真正讓一紅感覺到不適應的是,第三天回門的時候,爹在飯桌上叮囑她:“等回了你家,要好好聽公婆的話,要以丈夫為重,要勤勞……”
當時一紅就愣了下,“你家”?
“我家不是我腳下踩著的,這紅磚小房子嗎?這前面種了好多柿子樹的小院子嗎?”她想。“原來真的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這個地方,這個熟悉的空間再也不能稱之為自己的家了?!彼懿贿m應。
為什么呢?
不只是爹娘這樣想,村里人也是這么想的。
當天,她和丈夫王進就要剛進甘村,拖拉機“突突突”地轟鳴著,她坐在車頭側的座位,望著這個她生活了二十四年的地方,村口皂莢樹是那樣的高大,塘子是那樣的小巧可愛,路旁的榆錢樹的小葉子隨風擺啊擺,鼓著小手掌歡迎著她。
她才離開了幾天,感覺像是有幾年之久,這熟悉又陌生的地方啊,這親切的家!她又回了。
村里人看見她,很熱情地招呼,“一紅,來了啊!”“一紅,什么時候回你婆家??!”
來。回。多么精妙的詞??!
誰是主,誰是客,一目了然。
風呼嘯著吹過,旁邊的蒲公英搖搖擺擺,絨毛狀的種子飄散在四面八方,或近或遠,落在新的土地上,就扎了根,有了新家了。就再也回不去之前的那片地了。
一紅在新的土地努力扎根。
婆家在高家垸,這是一個被山圍起來的小村子,一條小道貫穿了群山,成了進出這里的唯一路徑,與小路并行的是一條小溪,曲曲折折的流動著,給這里灌溉了靈氣。
緊挨著小溪的,就是郁郁蔥蔥的農田,水稻正在灌漿拔節呢。零零散散的十幾戶人家,就建在農田的后面,也是依著山勢修建的,參差著。
一紅的新家就坐落在最高處,是一個標準的農村四合院,四個角落就是四戶人家,中間圍著個大院子。
從院子里抬頭看,可以看見后山高大的板栗樹,上面結著小孩拳頭大的毛茸茸的小球。等到秋天,這些刺就會變硬,里面的板栗米就會長大,成熟,就可以蒸著吃,燒著吃了。
這十幾戶人家的對面,有一排矮矮的小山,因為高度合適,被開墾成一片茶山,一排排茶樹循規蹈矩地生長著,從路邊一直延伸到半山腰。這是這里重要的經濟作物。
附近山頭適合開墾出來作為旱地的并不多,所以這個村子里地不富裕,人嘛,也不太富裕,可以說,比一紅家窮。
一紅并沒有干比在娘家更多的農活,也沒有過的更好就是了。
婆婆雖然很高大,很兇悍,很強勢,很偏心大哥以及大侄子,但因為資源不多,也沒什么其他的好爭搶的。
日子水一般向前流動著,新婚日子也平平淡淡的,丈夫王進每天每天早上就把拖拉機開到夏村的磚廠,等活兒,晚上才回來。
第三個月,一紅就查出來懷孕了。剛查出來的時候,她覺得很不可思議,前段時間她還只是一個女孩的身份,突然成了別人的妻子,現在,就要做母親了嗎?她摸了摸肚子,這里就有了一顆種子,要孕育一個新生命了嗎?
她有點希望這是一個男孩,雖然她覺得她肯定不會偏心,但這樣就可以在家里娶媳婦,而不用外嫁到別的村了。丈夫也是這么想的,他總是說:我兒子……
但新生命還沒墜地確定一下性別呢,一紅的婆家就迎來大地震了,要分家了。
分家是公公婆婆的一言堂。
一紅記得那天下了點小雪,門前院子里泡桐樹的葉子早就掉光了,一些癟癟的爛黃色果子伶仃的掛在上面,被風吹得嘩啦響,偶爾還掉一兩個下來,砸在地上,和爛泥混為一堆。
所有人都坐在堂屋里,公公坐在八仙桌的上方,品咂著香煙,吐出令人頭暈的煙氣,他手里拿著一堆邊上起毛的賬本,旁邊放著他的大算盤,時不時的撥打兩下。他在盤算著收入和支出。公公王章清不算高,又清瘦得很,可以說是“身材嬌小”,但這個時候,在煙霧中,他竟然顯得格外偉岸,也不知道時不時因為掌握了分配的權利,誰知道呢?
婆婆就站在他旁邊,威武得護衛著他。說來也巧,婆婆的身材又在女人中顯得高大,站在公公身邊正好互補。平時婆婆彪悍得很,經常做家庭的“外交”主力輸出和勞動力主要輸出,公公呢,沉默地站在后面支持她,享用婆婆的勞動成果,兩個人可以說是天作之合。
八仙桌上還坐著王家其他三個高輩分的長者,他們是這一次分家盛況的見證者。在他們的見證下,保證分家的“公平公正”。
其余人呢?也就是王家三兄弟。大哥王宏坐在上方,穿著白色的確良襯衫,袖口挽起,他去年剛頂了公公會計職位,如今是村干部,神態安穩得很。老二、老三也分別坐在東西兩側。老三王敏穿著軍裝,坐在西側,他是過年回來探親的,他已經當了四五年兵了,在部隊后勤部,年后還得回去。兒媳婦都不在,她們是沒有資格參與這么重大的家庭分配的。
“我們家的情況,你們都也清楚?!惫K于停下他啪嗒啪嗒的算盤生,把手上的單據和本子分成三堆,慢悠悠地,“房子就這一處,你們都看得到,三兄弟平均分,按照你們現在住的,都是一個廚房,一個房間和一間柴房?!?p>的確公平,三兄弟都沒有講話,默許了。
接著,公公又把面前的三沓賬本重新擺弄了一下,摸了摸那些邊緣都起了毛邊,泛著陳舊的黃的本子?!板X,家里是沒有的。家里的債,主要就這些。”
“這是這些年種地化肥零零碎碎賒的,我跟你們的娘還能動彈,這一部分,我們老兩口自己還,不用你們小的操心。”說完,他把那疊薄薄的欠條撥拉到一旁,劃出了界限。
接著,他又抽出一小沓,稍微厚實些,但顯然經過整理?!斑@是老大當初結婚時,辦席面欠下的零碎,”他看向王宏,“餅子錢、散煙錢,大多十塊二十塊的,你自己經手還了不少,剩下的,你自己清理?!彼涯且恍’B遞給了大哥王宏。
王宏很緊張地接過,翻了翻,發現無非也就是十塊二十塊的餅子錢,而且大部分已經勾銷,他如今端著會計的鐵飯碗,偶爾還能接點私活,這點尾巴,輕松。又放心地坐下了。
“剩下的,都在這兒了?!惫氖稚煜蛄俗詈?,也是最厚實、最雜亂的那一沓。各種顏色的紙條、信用社的正式借款單混雜在一起。他幾乎是用了點力氣,才把這沓東西推過桌面,精準地停在了王進面前。
父親的聲音又響起來,斬釘截鐵,容不得質疑:“欠信用社的一萬快,是買拖拉機貸的款,你現在開著那拖拉機,自然信用社貸款要由你來還。而且你結婚自己欠下來的債,買豬肉的錢,辦酒席的錢,買油條的錢…零零總總,肯定得由你自己來還,我和你娘兩把老骨頭,你啃不動?!?p>王進愣住了,這些票據像一座突然壓下來的小山。
拖拉機…是大哥王宏當初眼熱非要買的,瞞著家里偷偷去信用社貸了一萬塊,風光了沒幾個月就操作不當翻進了溝里,從此嚇得再不敢碰。為了不讓這一萬塊徹底打了水漂,父親才緊急把在外打工的王進叫了回來,逼著他接手了這燙手山芋。如今,這一萬塊的巨額債務(燙手山芋)連同自己結婚時欠下的所有瑣碎,竟一股腦全成了他的“自然”負擔?
他一時沒反應過來,只下意識地抬頭去看大哥王宏。王宏避開了他的視線,扯了扯身上的白色的確良襯衫,喉結滾動了一下,沒說話。
他皺了皺眉頭,想要開口爭辯。娘的手適時地伸過來,緊緊抓住王進的手腕,指甲好像要掐到他的肉里:“小進,娘小的你不容易…可我們是一家人啊,你最懂事,最能干了,這些債看著嚇人,對你來說…不算啥,咬咬牙就過去了,啊?你還年輕?!?p>王進看著母親那張操勞的老臉,這個時候還是有點倨傲又有點哀求。父親梗著脖子,挺直腰背坐在那里,繼續吞云吐霧,好像這樣是天經地義的。最后,目光定格在大哥王宏身上。王偉垂著眼睛,翹著二郎腿,臉上有那么一絲殘留的、或許是愧疚的東西,但他穩穩地坐著,沒有開口,沒有絲毫要分擔的意思。他已然是既得利益者,安然享受著剝離了沉重負擔后的輕松。又或者,他從來沒有愧疚過,他心安理得享受著一切最好的資源。當年,老三生病,急需用錢,家里賣了牛準備給他寄過去,老三又被治好了,買牛的幾千塊就被他偷走偷偷花掉了,不還是什么懲罰都沒有,爹娘除了罵他,油皮都沒讓他破。
那瞬間,王進心里有什么東西,咔嚓一聲,脆生生地斷了。過去十幾年里,村里人夸贊王家生了三個兒子的“兄友弟恭”,父母時常掛在嘴邊的“三個孩子要互相幫襯”,大哥每次拍著他肩膀說的“我們三兄弟要互相幫襯”……所有這些畫面在他腦子里翻滾、碰撞,然后露出底下冰冷堅硬的、他從未看清過的現實。
他咬緊牙關,腮幫子繃得鐵硬。原來傳言就只是傳言。
當時他開上了拖拉機,還美滋滋的,覺得爹娘很信任他。所有的信任和夸贊,都是為了此刻這精準的、不容反抗的索取。要把所有的債務都甩給他。他們完全不考慮,開拖拉機根本賺不到錢,除了壓壓谷子,偶爾給河南送點磚石,沒有任何收入,他還不起這一萬塊的貸款。
母親抓著他的手越來越緊,指甲幾乎要掐進他肉里。
終于,他伸出另一只手,抓住那些冰涼的,象征著不公平的欠條,然后慢慢收攏,將它們緊緊攥在手心。
母親立刻長舒了一口氣,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擔,抓著他的手也松開了。
父親也像是松了口氣,重新吧嗒起煙。
王宏這時才終于抬起眼皮,看向王進,像上級肯定下屬一樣,極其輕微地點了點頭,帶著一種如釋重負的矜持。
“咳,”父親清了清嗓子,打破了短暫的沉默,語氣緩和了許多,“老三還沒結婚,債務就先不分了,他的地呢,我和你娘先種著”。
“小進,”父親看向他,“你背的債重,也不能太虧了你。村頭那塊最大最平整的水田,以后就歸你了。好好種,收成好了,還債也快點。”
王進心里一片冰涼。是,那確實是塊好田。但大哥和老三的田,就在他那塊田的下游,同樣肥沃便利,平整得很,一點不差就是了。
終于分完了。王進攥著那沓沉甸甸的債務,猛地站起身,凳子腿在磚地上刮出刺耳的一聲響,他一腳將其踢翻。
他轉身,大步走出堂屋,走向院子里一直默默等待的、懷著身孕的妻子。
妻子擔憂地看著他,眼神里是全然的信任和依靠。雖然他很高大,雖然他站得筆直,但他知道,接下來的日子里,他和妻子,將會像兩只烏龜,馱著這些輕飄飄的“重物”匍匐前進。
分完家,雪風一吹,泡桐樹上的爛黃色果子響得更厲害了,吱吱笑著這人間算計。
這場看似公平的分家,最終:
老大得到了房子、田地以及僅需償還的、所剩無幾的零星舊債。
老三得到了屬于他的房子,田地和未來可能存在的債務。
而老二呢?帶著懷孕的妻子,得到了一萬塊的信用巨額債務,自己結婚欠下的分毫未還的債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