塝一紅看到這陣仗,心里猛地一慌,急忙站起來。
“王進在家嗎?”年長的那位開口,卻很威嚴。
“沒…還沒回來…”一紅的聲音也很小,她壯著膽子開口,“有什么事情嗎?”
年輕的那個沒說話,在本子上記著什么。
年長的則直接推開房間門,走了進來,目光像探照燈一樣掃過房間,好像在估量這一切的價值。
“我們是信用社的。”他語氣平淡,“拖拉機貸款已經拖了三個月了。按照合同,我們有權進行催收,必要時會采取進一步措施。”
進一步措施?“催收”兩個字像冰錐一樣扎進一紅耳朵里,她暖烘烘的手一下子變涼了。
“家里就你一個人?”年長的信貸員問。
一紅僵硬地點點頭。
“這筆貸款數額不小,一直拖欠不是辦法。利息每天都在滾,你們負擔會更重。”信貸員從公文包里抽出一張蓋著紅印的催款單,“這是催繳通知,等王進回來,讓他看看。年前必須有個說法,否則年后我們只能按規定處理,到時候可能就不是我們來談談這么簡單了。”
那張薄薄的紙,被他遞過來。
一紅顫抖著手接過來。
“跟王進說,躲是沒用的。盡快想辦法籌錢。”信貸員最后說了一句,轉身就和那個年輕人一起走了出去。
車子發動的聲音轟鳴著遠去。
一紅辨認著那張催收單。那上面的黑字和紅章,張開了一個個血盆大口。“壹萬元”、“逾期”、“催收”像要把人吃掉。
每一個字都寫著吃人。
接下來的幾天,王進不是躲債就是借錢,可是大家都難,說有錢借給他呢?
折騰來折騰去,還是兩手空空。
沒出三天,那輛車又來了。這次下來的還是那兩個人。
王進這次在家。
“王進,通知看到了吧?錢呢?”年長的信貸員開門見山。
王進站在堂屋里,“先坐,有什么坐下來再說。”
“不了,今天你就把利息給了吧。”年輕的人拿出個本子。
“沒錢!再緩幾天吧。”王進坐下來了,他干脆破罐子破摔了,錢錢錢,都要錢,從天上掉下來嗎?
“幾天?我們給你多少個幾天了?”年輕信貸員不耐煩,用手里的筆記本敲了敲手心,“今天必須有個準話!年前能不能解決?不能解決,我們只好按規矩辦事了。”
年長的接過話,:“規矩就是,限期不到,扣押抵押物。你這臺拖拉機,我們今天得拉走。”
“拉走?!”王進抬起頭,“不能拉!不拉走了我拿什么掙錢?往死里逼我是嗎!”
“逼你?是你先違反了合同!”信貸員毫不心軟,“拉走拍賣,抵多少算多少,剩下的債你還得接著還!這是程序!”
一紅在屋里聽著,嚇得腿都軟了。
“不行!絕對不行!”王進攔在拖拉機前面,“誰今天也別想動它!”
氣氛瞬間劍拔弩張。
公公終于走了出來,沖著信貸員賠笑:“兩位領導,消消氣,有話好說。”然后轉頭就呵斥王進:“老二,你個混賬東西!怎么跟領導說話呢!還不讓開!”
王進猛地扭過頭,“我不讓!我憑什么讓!”他吼聲震天,額頭上青筋暴起,“要不是你!我怎么會落到今天這個地步?!你還在當好人了?!”
公公也愛面子,他上瞬間掛不住了,尤其是當著信貸員的面。他頓時也火冒三丈:“放你娘的屁!分家是老子定的!債是你自己接的!沒人拿刀逼你!自己沒本事還錢,倒怨起老子來了?!”
“我沒本事?!我有本事當冤大頭!”王進徹底豁出去了,手指幾乎要戳到父親鼻子上,“憑什么債是我的?!你說!憑什么?!”
“就憑我是你爹!這個家還輪不到你說了算!”父親也徹底被激怒,吼聲比王進還大,揚起手似乎就要打下去。
“你打!你打啊!看是你打死我還是我打死你。”王進不但不躲,反而猛地往前一頂,也要打過去。
父子兩人如同紅了眼的斗牛,粗粗喘著氣,來看熱鬧的人極力拉著他們,才沒打到一起。
“算了,算了,親父子有什么仇。”大家勸!
“夠了!”信貸員看著這場鬧劇。年長的那個嘆了口氣:“王進,跟你爹吵沒用。債是你名下的事。今天看這情況,車我們先不拉。但是,正月十五之后,這是最后期限。要是再沒動靜,年后來,天王老子說情也沒用!”
說完,兩人互相看了一眼,上了車。
圍觀的人還沒散,一紅聽到有人議論,語氣都是含糊的同情—“公家的錢不好欠”、“聽說以前有人被抓去過”、“可是大罪過”……所有模糊的話語,在她極度恐慌的腦海里拼湊成一個她認定的事實:還不上錢,王進就要去坐牢!
她嚇壞了,也不管外面的人怎么說,走進了房間。
王進已經進來了,坐在凳子上,不知道在思考什么。
一紅關上門,背靠著門,““他們說…他們說信用社的錢還不上…是…是要抓人去坐牢的!”她眼淚流下來:“怎么辦啊?!他們會不會來抓你啊?!你不能去坐牢!你不能去啊!”
他幾步走到那冰冷的土墻前,毫無預兆地猛地一拳砸在墻上!“砰!”的一聲悶響,墻皮簌簌落下。
“哭什么哭!嚎喪呢?!”他扭過頭低吼,眼睛赤紅,“老子還沒死呢!坐牢?放他娘的狗屁!誰敢來抓老子試試!”
他的吼聲很大,震得屋頂都在響。“老子說了能還就能還!天塌不下來!”他繼續吼著,不知道是在吼給一紅聽,還是在吼給自己聽,“把貓尿給老子憋回去!”
他硬邦邦甩下一句:“我出去一趟。”
他沒說去哪,但一紅猜得到。她看著丈夫挺直卻僵硬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心提到了嗓子眼。
王進直接推開了公公婆婆的門。他爹正就著昏黃的燈泡吧嗒卷煙,母親在納鞋底。見他進來,兩人都頓了一下,氣氛有些凝滯。
王進沒繞彎子,直接走到他爹面前,聲音干澀,像是從喉嚨里硬擠出來的:“信用社年前就要拉車。車沒了,債也跑不了。家里…還有多少?先拿點給我頂上利息。”
他爹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渾濁的眼睛里情緒復雜。他沉默地吧嗒了幾口煙,才慢騰騰地起身,走到墻角那個老舊的箱子前面,摸索了半天,拿出一個塑料袋。
一層層打開,里面是些零碎的毛票和幾張稍大面額的紙幣。他爹數了又數,最終抽出了四張十塊的,猶豫了一下,又添了兩張五塊的,遞過來,聲音沙啞:“就…就這么多了。再要沒有了”
五十塊!離那巨額利息無疑是杯水車薪。
王進看著那皺巴巴的五十塊錢,又看看父親躲閃的眼神,胸口堵得厲害。他想吼,想把這點錢摔回去,但最終,他只是死死抿著嘴,手指僵硬地接過那點錢,捏得緊緊的,仿佛要攥出水來。
他轉身就走。尊嚴在這點錢面前,顯得可笑又可憐。
走到門口,正好碰上難得在家的大哥王宏從外面回來,一身酒氣,臉上泛著油光。
王進腳步一頓,血往頭上涌,堵在他面前。
王宏被他嚇了一跳,看清是他,臉上立刻不耐煩:“老二?干什么?”
“信用社要拉車了。”王進盯著他,聲音從牙縫里擠出來,“那拖拉機,你當初…”
“哎哎哎,知道知道!”王宏立刻打斷他,壓低聲音,“正想跟你說呢!我托人問了,信用社那邊有個管事的是我同學的二舅,能說上話!我明天就去找他,想辦法給你拖一拖!放心,肯定不能讓他們把車拉走!多大點事兒!”
他說得信誓旦旦。
王進看著他哥這副樣子,心里那股火忽地竄起,又硬生生壓下去。他知道這話里水分極大,但他此刻就像快要溺死的人,哪怕是一根稻草也想抓住。他甩開王宏的手,從喉嚨里嗯了一聲,不再多說,黑著臉走了。
王宏在他身后嘖了一聲,搖搖頭,晃著身子進屋了。
王進捏著那五十塊錢回到家,把錢扔在炕上,對眼巴巴望著一紅硬邦邦道:“爹給的。大哥說…他找關系去拖拖。”
一紅看著那點錢,心里剛升起的一點微弱火苗又熄了大半。這點錢,大哥的空口白話…能抵什么用?
一夜無話。
第二天,王進又是一早陰沉著臉出門,不知道是去想辦法還是單純躲債。一紅思前想后,最終,還是咬著牙,做出了決定。
她等到下午,估摸著王進差不多該回來了,便走到院門口去等。
寒風刺骨,她裹緊棉襖,不停地跺著腳。終于,看到王進拖著沉重的步子從村口走來,臉色比早上更難看,顯然在外面又是一無所獲。
“王進,”一紅迎上去,聲音不大,“明天跟我回趟娘家去辭年。”
王進眉頭立刻擰緊,臉上露出抗拒:“不去!”讓他去岳家低頭借錢,比殺了他還難受。
“就當是陪我回去看看。”一紅的聲音微微發抖,卻不讓步,“信用社那邊等不了了!大哥的話能信幾分?爹就給那五十塊…我們還能指望誰?”
王進嘴唇抿成一條蒼白的線,眼神掙扎。他當然知道走投無路了,但那點可憐的自尊心像毒蛇一樣啃噬著他。
一紅伸出手,輕輕拉了一下他的袖子,聲音帶上了哀求:“走吧…就一趟。算我求你了。”
王進猛地甩開她的手,他死死盯著地面,半晌,從牙縫里擠出一句:“…要去你自己去!”可他的身體卻沒有動彈,沒有像往常一樣直接轉身走開。
一紅知道這是他最后的倔強,也是默許。
她不再說話,只是默默轉身。
第二天,到了娘家,弟弟果然又不在家。爹和娘都在家里烤火。
一紅娘張羅著倒水。
一紅接過水壺,鼓起勇氣,吞吞吐吐地說了難處,信用社逼債,可能要拉車,年關過不去了…
她爹義憤填膺,說怎么能怎樣,要去找他信用社的關系。她娘聽著,嘆了口氣:“我們聽說了,唉…”她轉身,拿出一個小包裹,打開,里面是五張嶄新的一百元鈔票。
“給你備的,”她娘把錢塞到一紅手,“知道你難…家里這些年也沒什么用錢的地方…拿去吧,先應應急吧,不要告訴你弟弟,不要聲張。”
一紅捏著那五百塊錢,眼淚也涌了出來。她知道,爹娘偏心弟弟,早年也沒讓她多讀書,可這壓箱底的錢,終究還是拿出來給她救急了。她哽咽著:“娘…謝謝…”
王進始終低著頭,盯著自己鞋尖,那一聲“謝謝”卡在喉嚨里,怎么也吐不出來。他只覺得臉上火燒火燎,那五百塊錢像烙鐵一樣燙著他的心。他需要這錢,但這錢的每一分都在嘲笑他的無能。
他猛地站起身,動作大得帶倒了凳子,發出刺耳的響聲。他幾乎是從牙縫里擠出一句:“…走了!”然后頭也不回地沖出了娘家院子,“等有錢了就還給你們。”
一紅趕緊擦擦眼淚,跟父母道別,追了出去。
回去的路上,拖拉機上,兩人一句話都沒說。
回到家,關上門。一紅把那五百五十塊錢(包括王進要來的五十)小心地放在炕桌上。
王進看著那疊錢,尤其是那五張嶄新的一百塊,不知道在想什么。
這錢救了急,卻像最尖銳的刀子,捅破了他最后一點傲氣。他不需要一紅再說什么,大哥的敷衍,父親的摳搜,岳家的“施舍”…這一切都明明白白。他最終卻只是頹然垂下手臂,看也不看那錢一眼,啞著嗓子對一紅道:“…你收著。明天…我去信用社。”
他說完,轉身走出去了。
分家單過的第一個年,真難。
這點錢,像在洶涌的債務洪流前勉強壘起的一道矮堤,暫時擋住了第一波沖擊。但洪水還在上漲,堤壩能撐多久,誰也不知道。王進心里的那塊石頭,并沒有放下,反而因為欠了岳家的人情,變得更沉了。而大哥王宏承諾的“找關系”,此后幾天,再也沒了下文,仿佛從未說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