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二十九,雪又下的大了,空氣中年味越來越重,年要來了。
一紅家又是門庭若市的一天。
王進拿到錢的第二天就去信用社了,還了幾百塊的利息。信用社那邊松口了,又可以緩幾個月了。還剩幾十塊,不知道能不能過個好年。
能不能呢?
不能!
他家有錢還信用社貸款的消息不知怎么就像長了翅膀,飛快地傳開了。
“王進有錢了!”
“聽說還了信用社好些利息呢!”
“他能還信用社,憑什么不能還我的?”
于是,從二十九號早上開始,他家就幾乎沒消停過。
不再是之前那樣坐著干等,而是更直接、更急切的催逼。
王進似乎預料到了這種情況,那天哪兒都沒去,就在家等著。
“老二!知道你在家!有錢還信用社,我們們這仨瓜倆棗的你趕緊給了!”拍門聲又響又急。
王進猛地拉開門:“知道你們今天要來,我特意等著你們呢!等下還有人要來,一起說。坐!”
沒多久,賣油條的也來了,“老二…我小本生意,也不多,你就給了吧…”
賣雜貨的……
賣肉的……
都來了
你三十,他五十,零零總總,仿佛他突然有了金山銀山。
人都差不多了,七嘴八舌地催著還錢。
王進姿態擺得很低,畢竟也沒錢還:“各位今天過來,的確是我欠了大家的錢,這錢,我都認!大家也聽說了我還信用社的錢,的確是這樣。但是……那錢是借來的,不是我本來就有的。還了信用社的錢,我也沒錢了。大家再寬限寬限,有錢我一定還!
這一講話,可是炸了鍋,轟轟烈烈點燃了大家的火氣。債主們眼里,錢就是錢,還了就是有了。
“借的?誰借你?再借點還啊!”
“就是!憑什么先還信用社?我的錢不是錢?”
解釋變成了爭吵,爭吵又迅速升級。
王進心里的邪火被點燃了,誰都逼他!大不了一起死!
當又一個債主拍著桌子大喊“今天不給錢就別想過這個年”時,他徹底爆發了!
他猛地一腳踹翻了那個人:“我是欠了你的錢,不是欠了你的命!”
他又猛地把凳子砸向那群債主:“逼!接著逼!!”
“都想我現在就死是不是?!”
“我告訴你們!我今天就這一條爛命!大不了一起死!你們一分錢都拿不到!誰都別想拿到!”
他脖子上青筋暴突,揣著粗氣:“我沒錢!那錢是借來的!借來保拖拉機的!拖拉機沒了,你們更別想拿到錢!”
“我要是有錢不早就還給你們了,用得著受你們的氣??!有錢我就還,現在我沒錢!誰再逼我!那就一起玩完!誰也別想好過!””
他本來個子就高大,現在眼神里的絕望和狠厲嚇住了所有人。
債主們面面相覷。他們是想討債,不是真想逼出人命。
那個被踢倒的債主在別人的幫助下慢慢站起來,也一句話都沒說,屋里瞬間安靜下來。
最終,一個年紀大點的債主先軟了下來,嘟囔著:“…大過年的…行了行了,但你得說話算數…有錢就還”
其他人也紛紛附和,語氣緩和了不少,甚至帶上了幾分退意。
王進態度也軟了點:“我不是說不還,我能去哪里,有錢了我自然會還的,明年不管怎樣,我都會還一點給你們的!”
債主們終于慢慢散了。
年前的這一波討債潮終于過去了。除夕要來了。不管怎樣,還是要好好迎接新年的。
一紅想著,希望新年能有新的好的開始吧。
她置辦了紅紙對聯,想要給家里增添一點喜氣,配上還沒褪色的新婚的囍字,家里多了些火熱的氣息。
新的組合柜被一紅仔仔細細地用濕抹布擦了一遍。她擰干,又用力地、反反復復地擦拭著每一個平面,每一個雕花的凹槽,直到那柜面光可鑒人。
陪嫁帶來的那個黃銅火盆,也被她請了出來。她舀出小半筐平日里舍不得燒的、攢下的硬木炭,用榕樹絲點燃。橘紅色的火苗歡快地跳躍,貪婪地舔舐著黑灰色的木炭,發出噼啪的細微響聲。一股扎實的熱力從火盆里彌漫開來,驅趕著屋子里陰冷和潮氣
她打開陪嫁來的紅木箱,翻出梅花她們送的床單。那是鮮艷的紅色,上面印著寓意“喜鵲登梅”的圖案,寓意紅紅火火。
房間里終于有了“家”該有的暖和氣兒和新氣象。嶄新的組合柜在跳躍的火光映照下泛著溫暖的光澤,火盆持續散發著熱量,而炕上那一片熾烈的紅色,為新年注入喜慶。
房間里年的樣子現在終于有了。
但是一紅不在里面,她去哪兒了呢?
她在廚房里。
寒風在窗外呼嘯,廚房里卻是一股熱火朝天的暖意,一紅正在里面忙活。
土灶膛里,干燥的柴火噼啪作響,歡快地燃燒著,赤紅的火舌貪婪地舔著漆黑的大鍋底,將一紅的臉龐映照得通紅,額上也沁出了細密的汗珠。她顧不得擦,手腳麻利地忙活著。
鍋里正熬著一大鍋蘿卜塊,她奢侈得放了豬油渣,清水已經變成了微微乳白的湯汁,咕嘟咕嘟地冒著泡,蘿卜的清甜氣息隨著水蒸氣彌漫開來。
旁邊的小灶上,正煮著米飯。
案板上,大白菜被洗得干干凈凈,水靈靈地堆在一旁。
那一坨黃色的咸菜,被她仔細地切成細絲,泡在碗里,試圖析出一些多余的鹽分,好讓口感不那么齁咸。
而最讓她心頭有點活泛氣的,是水盆里那條還在偶爾翕動著鰓蓋的鯽魚。
不大,約莫兩個巴掌長,是王進一大早不知何時出門,去了村后那封了凍的水庫,費勁鑿開冰窟窿,不知守了多久才撈回來的,是這頓年下飯里唯一的的葷腥。
一紅刮凈殘留的鱗片,剖開魚腹,在水流下沖洗得干干凈凈。然后又在魚身兩側細細地劃上幾刀,用少許鹽和姜片腌上,等待最后的處置。
廚房里充滿了各種聲音:柴火的噼啪聲、鍋里的咕嘟聲、菜刀落在案板上的篤篤聲。這些聲音交織在一起,竟奇異地驅散了一些這個家連日來的死寂和陰霾。
鍋熱了,她舀了一小勺油滑入鍋底,油熱后,將鯽魚滑入鍋中,伴隨著“滋啦”一聲響,魚皮迅速收緊,變得焦黃,香氣瞬間被激發出來,混合著姜片的辛香,猛地沖散了之前單調的蘿卜味,充滿了整個小小的廚房。
她小心地給魚翻面,又扔進幾段干辣椒。大火燒開,轉為小火慢燉。很快,奶白色的魚湯便翻滾起來,香氣越發濃郁,與蘿卜的清甜、咸菜的咸香交織在一起,構成了一種雖然簡單卻實實在在的、屬于“年”的豐足感。
王進不知何時悄無聲息地站在了廚房門口,他身上還帶著外面帶來的寒氣,頭發被風吹得有些亂。
他沒有進來,只是倚著門框,手里提著一只撲騰著的母雞。那雞毛色黃褐相間,爪子上還沾著泥屑,一紅一眼就認出,那是婆婆院里散養的下蛋雞。
她接過了那只雞,放在盆里,“回來了?魚燉上了,一會兒就能吃。今天這湯聞著真鮮。”
她沒有問雞是哪里來的,她知道,這個雞一定又是經歷了一場“惡戰”才來的,為了他倆的小家,為了能過好這個年,她沒有那么高尚的道德告訴他不能搶奪別人的東西,自己都不如意了,為什么不能呢?
要給這雞褪毛了。
滾燙的水澆進搪瓷盆里,白色的蒸汽轟地一下騰起,模糊了王進緊繃的側臉。
那只咽了氣的母雞躺在盆底,羽毛被熱水浸濕,緊緊貼在皮膚上。
一紅挽起袖子,試了試水溫,正要伸手,卻被一只大手輕輕擋開。
王進沒看她,只是悶聲道:“水燙,你別動。”
他自己蹲了下來,就著那盆滾燙的水,伸出手,有些笨拙卻又異常小心地,開始捋著雞身上的羽毛。
高溫讓他的手指很快變得通紅,但他仿佛感覺不到疼,只是專注地、一下下地褪著毛。大片的羽毛很容易脫落,露出底下微黃的皮膚。
遇到那些細小的絨毛,他的動作就顯得有些急躁和不得法,手指在那片濕漉漉、滑膩膩的皮膚上打滑。
一紅默默地看著他通紅的、泡在熱水里的手,心里那點因他強行抓雞而生的驚懼,慢慢化開,變成一種酸澀的柔軟。
她伸出手指,示范性地在雞翅膀根部一處細密絨毛的地方,逆著生長方向輕輕一捋,一小撮濕漉漉的絨毛就下來了。
王進的動作頓了一下,嗯了一聲,然后學著她的樣子,嘗試著去處理那些難弄的絨毛。兩人頭挨著頭,蹲在彌漫著白色水汽的盆邊,誰都沒再說話。只有熱水偶爾晃動的輕響,和羽毛被拔下時細微的噗噗聲。
廚房里很安靜,灶膛里的余火偶爾噼啪一聲。這片狹小的空間被溫熱的水汽籠罩著,那隻雞不再是爭吵和搶奪的象征,反而成了連接兩人之間無聲交流的媒介。
他們共同對付著那些細碎的絨毛,配合漸漸默契,一種沉重的、卻帶著些許相依為命意味的暖意。
在那誘人的食物香氣和專注的忙碌中,他們內心的堅冰不易察覺地松動了一絲絲。
天色徹底暗了下來,窗外零星響起別人家吃年夜飯前的鞭炮聲。
房間里,透出融融的暖光。
吃年夜飯了。
桌子被擦得干干凈凈,擺在房間中央。架在火上,幾個碗里盛著簡單的飯菜,冒著實實在在的熱氣。
最中間是一大盆奶白色的鯽魚豆腐湯,湯面滾燙,幾段干辣椒和翠綠的蔥花點綴其間,濃郁的鮮香一個勁兒地往鼻子里鉆。
旁邊是一盆清燉蘿卜,蘿卜塊燉得近乎透明,浸在清亮的湯里,看著就軟糯可口。一盆咸菜絲切得細細的,架在爐子上煮的咕嘟咕嘟的。
還有那盆最重要的、象征年味的雞肉——黃澄澄的雞油浮在湯上,幾塊雞肉沉在碗底,旁邊還躺著兩個煮熟的雞蛋,是王進殺雞時從雞肚子里摸出來的“意外之喜”。
一紅給王進盛了滿滿一大碗米飯,米飯的熱氣混著飯菜的香味,氤氳上升。
她又拿起勺子,先給他舀了一大塊魚肚子肉和鮮湯放進他碗里:“快吃,魚涼了腥。”
接著,她又把一只油亮亮的雞腿夾到他碗里,另一個雞腿和那兩個小巧的“意外之蛋”則不由分說地放到了自己碗邊——那是留給孩子的。
王進看著碗里堆尖的飯菜,又看看一紅被熱氣熏得微紅的臉頰和期待的眼神。只是拿起筷子,埋頭大口吃了起來。他吃得很香,幾乎是狼吞虎咽,仿佛要把這段時間所有的匱乏和憋悶都就著飯菜吞下去。喝魚湯時發出輕微的啜吸聲,吃蘿卜時也不怕燙,呼哧呼哧地往下咽。
一紅看著他吃得香,心里那點酸澀慢慢被一種簡單的滿足感取代。她也小口吃著飯,仔細地剔著魚刺,把咸菜絲拌進飯里。她把自己碗里的那個雞蛋剝了殼,蛋白嫩滑,蛋黃凝固得恰到好處,她小心地分成兩半,一半自己吃了,另一半自然無比地夾到了王進的碗里。
王進吃飯的動作頓了一下,看著碗里那半顆圓潤的雞蛋,喉結滾動。他沒抬頭,也沒說謝謝,只是用筷子把它和米飯扒拉在一起,更快地吃了起來。
屋子里很安靜,只有碗筷碰撞的輕微聲響,和兩人咀嚼食物的聲音。
火盆里的炭火安靜地燃燒著,持續散發著令人昏昏欲睡的暖意。嶄新的組合柜在油燈和火光的映照下,泛著柔和的光澤。炕上那床大紅色的喜鵲登梅床單,在這片溫暖的籠罩下,也終于褪去了些許突兀,顯出一種笨拙卻執拗的喜慶。
這頓年夜飯,沒有山珍海味,沒有推杯換盞,甚至沒有一句像樣的吉祥話。但它有滾燙的湯,實在的飯,有他鑿冰釣來的魚,有她細心擦亮的柜子和鋪上的紅床單。
他們第一次單獨的年,有的是溫情,有的是在絕境中依然掙扎著擠出來的一絲暖意和生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