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陳野迎著吳有南那混合著瘋狂和最后一絲期盼的目光,心中卻沒有生起多少波瀾。
這老狐貍,都半只腳踏進棺材了,心思還如此歹毒縝密。
不過,陳野心中的擔憂并沒有吳有南預想的那么強烈。
若是在他向官方坦白自身秘密之前,他或許會感到棘手和巨大的壓力。
但是現在,情況已然不同。
他不僅得到了華國最高層面的認可,身邊更有青松這樣的精銳負責保護。
島國的人想在華國的地盤上,尤其是在已經引起高層注意的他身上動土,絕非一件易事。
華國這片土地,早已不是幾十年前他們可以肆意妄為的時候了。
當然,這些話,陳野自然不會對吳有南言明。
他看著躺椅上氣息越來越微弱的吳有南,沉默了片刻,終于開口:
“我可以答應你。”
“不過,我不會給你立什么誓言,也不會刻意跑去島國。”
“我也沒有那個能耐,遠渡重洋跑到別人的國家,去掀翻兩個盤踞多年的大家族。”
陳野刻意把話說得留有余地,既沒有完全拒絕,也沒有大包大攬。
他不會輕易對一個將死之人,尤其是仇人,發下什么以家人名義起誓的重誓。
但如果能不費力的問出吳有南那八個手下的下落,答應他一下也不是不可以。
吳有南先是愣了一下,隨即像是明白了什么,臉上露出一絲似是嘲諷的笑容。
“哈哈……咳咳……哈哈哈……”
他笑得劇烈咳嗽起來,好半天才喘著粗氣斷斷續續地說:
“你不去找他們……他們……也不會放過你的……”
“也好……也好!”
“有了我留下的錢財、人手……或許……你能在他們手底下……多撐幾年……”
“我……我會在下面……等著看你們……狗咬狗……看你們……誰先死……”
說完這惡毒的詛咒,吳有南仿佛被抽走了最后支撐著的那口氣。
他眼中那點偏執的光芒迅速黯淡下去,胸膛的起伏變得微不可察。
他渾濁的目光艱難地轉向被青松按在墻邊的福伯,斷斷續續地交代最后的遺言:
“阿……阿福……我……死后……你……配合他們……”
他似乎還想說些什么。
或許是想回顧自己這跌宕起伏、充滿不甘的一生,或許是想再詛咒一遍那些恨之入骨的人。
“哈……哈哈……我……吳有南……這輩子……”
“這……輩子……”
最終,那未竟的話語化作一聲含義復雜的、極其輕微的喘息,消散在空氣中。
他的腦袋無力地歪向一邊,眼睛依舊半睜著,空洞地望著屋頂,殘留著一絲未能親手復仇的遺憾。
這位曾經顯赫一時,在解放后隱姓埋名、暗中經營多年的前清王爺,終究是咽下了最后一口氣。
——
陳野站在原地,靜靜地看著那具迅速失去生機的軀體,心中并無太多大仇得報的快意。
他走上前,伸出手指,在吳有南的頸動脈處停留了片刻,確認再無任何跳動。
他直起身,對上青松詢問的目光,輕輕搖了搖頭,語氣平淡:
“死了。”
沒想到,費盡周折,跋山涉水在這酷寒的深山里尋找了這么久。
這個一度給他和家人帶來巨大威脅的幕后黑手,最終就以這樣一種方式,如此輕易地死在了自己面前。
沒有預想中的激烈搏殺,沒有最后的困獸猶斗,只有油盡燈枯后的詛咒和一場強加于人的交易。
隨著陳野“死了”兩個字出口,一直被青松牢牢控制住的福伯身體猛地一顫。
陳野朝青松微微頷首。
青松會意,謹慎而迅速地再次搜查了一下福伯全身,確認除了剛才那支老舊的手槍外,沒有隱藏其他武器,這才松開了鉗制他的手。
剛一獲得自由,福伯甚至沒能站穩,幾乎是連滾爬爬地撲到了吳有南的躺椅前。
他伸出顫抖的雙手,想要去觸碰吳有南已經冰冷的臉頰,卻又仿佛害怕褻瀆了一般,僵在半空。
最終,他只是重重地、一遍又一遍地用額頭磕碰著冰冷的地面,發出沉悶的“咚咚”聲。
“老爺……老爺啊……”
他嘶啞地嗚咽著,聲音里充滿了無盡的悲慟和忠誠。
“老奴……老奴沒用……沒能護住您……沒能護住少爺……老奴對不起您啊……”
這個看起來行將就木的老仆人,此刻爆發出的悲傷是如此真切而深沉,與他之前那麻木如同行尸走肉的狀態判若兩人。
陳野和青松沉默地看著這一幕,都沒有出聲阻止。
過了好一會兒,福伯的哭聲才漸漸低了下去,變成了壓抑的抽泣。
他掙扎著轉過身,面向陳野再次重重地磕了一個頭,額頭沾滿了灰塵。
“陳……陳先生……”
福伯的聲音依舊沙啞,但情緒似乎穩定了一些,帶著一種認命般的平靜。
“老爺……老爺臨終前的話,您也聽到了。”
“他讓老奴配合你們。”
陳野看著他,沒有回應。
福伯繼續道:“老爺既然已經……已經仙去,老奴自當遵從老爺最后的吩咐。”
“那八個人的下落,還有老爺藏起來的那些黃白之物、古董字畫在什么地方,老奴……都知道。”
他抬起頭,滿是淚痕的臉上帶著懇求:
“只求陳先生……能容老奴片刻,讓老奴給老爺整理下遺容,尋個地方,讓老爺入土為安。”
“老爺他……他生前是何等身份,何等風光……總不能……總不能讓他就這么曝尸荒野……”
“待老奴忙完這些,必定知無不言,言無不盡,全力配合陳先生。”
福伯說完,再次低下頭,姿態放得極低,等待著陳野的裁決。
——
吳有南已死,福伯一個老仆,在這深山老林里也翻不起什么浪花。
讓他料理吳有南的后事,既是成全他一片忠仆之心,也顯得自己這邊不至于太過不近人情。
畢竟,那八名潛在威脅的下落和吳有南隱藏的遺產,還需要從他口中問出來。
“可以。”
陳野終于開口,語氣依舊沒什么溫度。
“青松大哥,麻煩你看著他。”
他沒有完全放松警惕,讓青松在一旁監視是必要的。
“多謝陳先生!多謝!”
福伯聞言,臉上露出感激之色,又磕了一個頭,這才顫巍巍地站起身。
他走到吳有南的躺椅邊,小心翼翼地將吳有南的尸體扶正,用手輕輕將他未能瞑目的雙眼合上。
“老爺……讓老奴再伺候您最后一次。”
福伯說著,然后開始整理吳有南身上凌亂的衣物。
他動作輕柔而專注,仿佛在進行一件無比神圣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