縣委副書記親自督促,組織程序走得很快。
縣里的考察組剛從石鵬鄉離開,消息就徹底傳開。
在場的干部,交換著眼神,心里都透亮,孫書記這次,還真是因禍得福了。
在機關單位,幾乎沒有秘密可言。
尤其是人事考察這種大張旗鼓的行動,對于孫國華的下一步動向,鄉里眾說紛紜。
作為眾人關注的焦點,此刻的孫國華正坐在辦公室,與鄉長馮清泉交換工作意見。
正事談完,孫國華悠閑的翹起二郎腿,語氣中帶著幾分感慨:“清泉同志,說句心里話,跟你搭班子,我還沒干夠呢!
不過,李書記那邊需要我,也是非走不可了。”
一起工作了四年,誰不了解誰,馮清泉見他太過得意,推了推眼鏡,一本正經道:“那就別走了,正好石鵬鄉的干部群眾,都舍不得你。”
“嗯?”孫國華瞪眼,下意識坐直身體,“那怎么能行?你這是說的什么話,李書記親自點將,縣委的信任和重托,我能辜負嗎?
這可不是我個人的事,這是工作,是任務!”
他嘴上說的義正辭嚴,可那微揚的下巴,分明透出‘你小子別想絆住我’的得意。
見狀,馮清泉終于忍不住,嘴角微勾,調侃道:“看來孫書記方才的舍不得,全是我哄的漂亮話!行了,咱這石鵬鄉廟小,留不下您這尊大佛。”
他話音落下,辦公室內,頓時響起兩人心照不宣的笑聲。
玩笑過后,孫國華嘆氣,“時間過得真快呀!一轉眼,咱倆都搭了四年的班子。”
他頓了頓,語氣變得認真,“等我走后,你接任一把手的機會很大。好好干,你才四十出頭,前途還長著呢!”
馮清泉苦笑,隨即又搖頭道:“我剛提正科四年,資歷尚淺,怕是輪不到我。”
孫國華沉默,他知道,馮清泉說的不假。
像他們這種既無根基、又沒背景的干部,除了苦熬資歷,還能咋辦,這就是現實。
別看石鵬鄉是窮鄉僻壤,那又如何?
縣里那些實權局長,想要更進一步,哪個不需要下來遛一圈。
一個蘿卜一個坑,相比之下,石鵬鄉雖窮,但好歹離縣里不遠,從地理來說,已經比那些偏遠鄉鎮好上很多了。
他咂了咂嘴,推心置腹道:“清泉,有事沒事,往李縣眼前湊湊,多去匯報工作,咱們好歹跟她有過命的交情,從這點上看,就比其他人強上不少……”
馮清泉無奈,“書記,您知道的,我這人不擅長在領導面前表現,就這樣吧!也挺好的。”
孫國華看著他,語氣加重了幾分,“清泉啊!我感覺李縣,和其他領導不一樣。
你有能力,但也得讓領導看見才行,聽我的,多走走,沒壞處。”
“嗯,”馮清泉應了一聲,知道孫國華是為他好,想到日后,他們要分開。
他又囑咐道:“書記,林港那邊不比鄉里,情況更加復雜,您還是要多注意 工作的方式方法。”
其實,他更想說的是:以后沒我給你收拾爛攤子,千萬要控制住脾氣,別一張嘴就得罪人。
孫國華聽出了他話里的未盡之意,笑罵道:“好你個馮清泉,拐著彎的說我莽撞是吧?”
他哪會不懂,林港那地方是風口浪尖。
可李書記需要的,是把‘快刀’,刀一旦鈍了、銹了,或者學會明哲保身,那就失去了原本的價值。
他擺了擺手,“行了,鄉里這一攤事,就交給你了,鄉里的施工,你要盯的緊一點,萬不能出現岔子。”
馮清泉推了推眼鏡,“書記,我知道的。”
————
8月15號,縣委縣政府樓前,黑壓壓地圍了一群人。
所有人無一例外,額頭上扎著白布條。
人群最前方,一個中年婦女癱跪在地,整個人幾乎匍匐在冰冷的水泥面,雙手不斷捶打著地面,嘴巴張張合合,撕心裂肺的哭喊著。
在她身后,一個中年男人高舉著紙殼,上面用紅墨水寫了大大的‘冤’字,觸目驚心。
中年男人身側,站著個年過花甲的老人,他身形佝僂,卻用一雙顫抖的手,奮力舉起一張巨大的白色宣紙,紙面上布滿密密麻麻的蠅頭小字。
他腰上還別了個喇叭,正在大聲的循環播放,冰冷機械的女聲,在縣委縣政府大院,不斷回響。
“教育局局長廖康永和副縣長李宏博,官官相護,勾結辦案人員,為我兒子死亡的真相,掩蓋黑幕!
兇手李浩天逍遙法外,我兒子劉斌死得冤吶!求青天大老爺做主,還我兒一個公道……”
“痛哭的女人名叫呂鳳嬌,在她身側舉牌子的男人,是她丈夫劉偉,兩口子只有一個兒子劉斌,是廣南一高的準高三生。
據呂鳳嬌所說,副縣長李宏博之子、李浩天,在校園內,長期對劉斌進行侮辱、打罵。
劉家夫妻多次向學校反映、求助,卻次次石沉大海。
今天早上,劉斌從廣成一高教學樓 五樓廁所窗戶,跳了下來,因為是頭先著地,當場死亡。”
辦公室內,氣氛十分凝重。
聽完副縣長兼公安局局長王勇的匯報,吳明遠眉頭,緊鎖成‘川’字,“那她控訴的官官相護,你們公安局,到底有沒有參與?”
王勇堅定搖頭,“肯定沒有,辦案的民警都是嚴格按照程序處理,我們有執法記錄,這一點我可以向您保證。”
先看了眼吳書記,又看了眼坐在沙發上,一言不發的李副書記,王勇面露難色,遲疑道:“涉案的都是未成年人,事發地點在學校廁所,那種私密角落,沒有監控。
又趕在上課時間,目擊者很少,根本沒法取證。
在場的幾個人口徑一致,都說劉斌是自已想不開,從樓上跳下去的。”
他頓了頓,聲音壓低了一些,“由于證據缺乏,那幾個孩子明顯被嚇傻了,家長們一直在鬧,我們也只能先讓他們回去。”
王勇指了指樓下,“然后……,就這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