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文靜微微一頓,拿起了桌上的一份文件,正是安南縣報送的、關于鄉鎮財稅體制改革試點階段總結報告。
她用手指點了點封面:“你們的報告我仔細看了。不回避矛盾,數據扎實,思路也有突破性,很難得。”
李小南心里一動,知道老領導王春山的提醒沒錯,任部長對這件事確實格外關注。
她謙遜地笑了笑,拍了個不大不小的馬屁,“安南的試點能順利推進,并取得階段性成功,離不開省委各位領導的支持和指導。”
任文靜點點頭,沒在這個話題上過多停留,直接切入正題:“好了,客套話就不多說了。今天找你來,主要是談談你下一步的工作安排。”
她語氣平穩,卻字字清晰:“省委經過通盤考慮,認為你需要一個更開闊的平臺,去系統思考、深入研究并推動這類具有全局性意義的課題。
因此,擬決定由你擔任省委政策研究室副主任,同時兼任省委全面深化改革委員會辦公室副主任,主持日常工作。
你個人有什么想法?”
話音落下,李小南心頭狠狠一震。
來之前,通過林書記的隱約暗示,她猜到自已下一步可能會調回省里。
但她完全沒想到,會是省委政研室,還主持日常工作!
至于兼任深改辦副主任,她大概清楚,這應該是一套人馬、兩塊牌子。
在外人看來,這個崗位或許很‘務虛’,不直接管人、管錢、管項目。
說白了,沒實權。
但在體制內這么多年,她太明白這個位置的分量了。
省委政研室,看似不顯山露水,卻是省委當之無愧的‘核心智囊’。
全省重大戰略的謀劃、重要改革方案的設計、關鍵政策的起草,幾乎都離不開政研室的深度參與。
其研究成果和內參簡報,往往能直達省委主要領導案頭,直接影響決策。
通常,這個位置會由資歷深、經驗豐富的副廳級干部擔任。
可她剛滿三十歲,一個正處級的縣委書記,直接邁上這個臺階……這不僅是提拔,更是一種超乎常規的期待和信任。
任文靜這會兒沒說話,留出時間讓李小南消化。
李小南略作沉吟,坦誠道:“任部長,我過去的工作重心,主要在基層實踐和縣域經濟,省委層面的宏觀政策研究,對我來說,確實是一個全新的領域。
我擔心自已的經驗和能力,還不足以勝任這么重要的崗位。”
她這番話,既承認了這個崗位是挑戰,也表達了對責任的敬畏。
任文靜臉上露出幾分笑意。
態度端正,很好。
說實話,對于李小南去政研室,她原本是持保留意見的——無他,確實太年輕了。
但這個提議是高書記親自提出,并且力排眾議、一錘定音。
她也就沒什么好說的了。
“有顧慮很正常,這說明你認真想了,而沒有盲目樂觀。
不過,省委做出這個決定,自然是經過慎重考慮的。”
“至于經驗,”她擺了擺手,“經驗不足可以學、可以補。省委相信你的學習能力和適應能力。
讓你主持日常工作,不是要你單打獨斗。政研室和深改辦有一批理論扎實、經驗豐富的同志,他們會是你的幫手。
你要做的,就是盡快適應新角色,把基層一線摸爬滾打的鮮活經驗帶上來,把在安南實踐中的那些切身體會和管用的辦法,用到省級層面的政策研究中去。
用你的實踐眼光,去審視、去完善,甚至引領省里的政策制定,讓我們的改革方案真正接上地氣、解決實際問題、有力推動發展。”
她略微停頓,目光直視李小南,帶著審視,也帶著期許:“當然,這個位置也意味著更高的風險和責任。
你的每一項研究、每一份建議,都可能關系到全省的大盤子,牽動成千上萬人的切身利益。
所以,身處這個位置,必須具備敏銳的政治判斷力、扎實的政策把握力,還要講究溝通協調的藝術。
既要能堅持對的、敢為改革說話,也要懂得團結各方、凝聚共識,把事情真正推動起來。
對了,高書記讓我帶句話給你:大膽工作,謹慎用權。”
聽到‘高書記’這三個字,李小南心里最后那點猶豫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沉甸甸的使命感。
她深吸一口氣,挺直脊背,眼神清亮而堅定:“任部長,我明白了。感謝省委和高書記的信任與重托。
我服從組織安排,一定盡快熟悉情況、進入角色,虛心學習、團結同志,努力發揮好參謀助手和改革推手作用,絕不辜負組織的培養和期望!”
“嗯,”任文靜合上筆記本,“具體工作,等你正式到任后,會有人對接。安南那邊的工作,你也要穩妥安排好,不留尾巴。”
從組織部長的辦公室出來,李小南整個人還有些恍惚。
對很多干部來說,從正處到副廳是一道大坎,更別提直接進入省委核心部門主持日常工作。
她這一步邁出去,不容易。
走出省委大樓,春風吹在臉上,她才忽然發覺,自已后背竟沁出了一層薄汗。
坐進車里,她沒有立刻讓司機發動。
車窗外的省城街道車水馬龍,繁華依舊,但此刻在她眼中,卻多了另一層意味。
從踏出省委大門那一刻起,她肩上扛的,就不再只是一縣之責了。
秘書沈靜回過頭,輕聲喚了句,“書記?”
李小南回過神,“回安南。”
盡管任文靜有交代,讓她盡快交接工作,但李小南沒料到,談話結束的第二天,省委組織部的任免通知就正式發布了。
消息一出,如同在平靜的湖面投入巨石,瞬間在市縣兩級機關激起了巨大的反應。
直接表現為,李小南的電話都快被打爆了。
見電話打不通,不管是熟悉的、還是不熟的,紛紛發來短信祝賀。
她挑了幾個關系近的回了電話。
而最讓她感到意外的,是副市長毛宇寧的來電。
他們兩人,有過競爭,但沒直接打過交道。
除了在省財政廳魏副廳長那、有過一面之緣外,幾乎再無聯系。
彼此雖談不上交惡,但也絕不是可以互道恭喜的關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