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先前聽說此次端午的節禮，府尹大人頗為重視，極有可能不讓公廚來做角黍。”
程筠舟碰了碰陸明河的肩膀，“你說，咱們要不要和府尹大人提議，這次端午節禮中的角黍，讓趙娘子來做？”
開封府衙人數眾多，林林總總算下來，角黍的數量可不再少數，算得上是一筆不錯的買賣。
給趙娘子介紹過去，讓她多賺上一些銀錢，也算是禮尚往來，報答趙娘子今日多給他的這兩個噴香可口的肉角黍！
陸明河卻不以為然，“若我記得沒錯，兵曹盧參軍，還有士曹韓參軍的親朋好友中，皆有做飯鋪食肆生意的，為何他們二人從未向府尹大人舉薦過自己人來供應端午節的角黍？”
“這……”
程筠舟抓了抓耳朵。
盧參軍性子耿直，但最是講兄弟義氣，韓參軍八面玲瓏，許多時候又極其喜好沾小便宜。
這兩個人，若是有契機，都是會做出向著自己人事情的人。
可他們兩個沒有做。
只能說明……
“這件事情，看著是個好買賣，實則劃不來？”
“沒錯。”陸明河點頭，“一個角黍的生意，數量頗多，又是和開封府衙做生意，所有人看在眼里，都覺得是個極好的買賣，不知道會從中賺多少銀錢。”
“可實際上，開封府衙采買一應物品，價格數量登記在冊，時常要被核查，價格不能高于市價，與正常擺攤做生意并無什么區別，并不能多賺銀錢。”
“但上下打點，各處孝敬，卻要支出許多銀兩，事后旁人議論起來，還要說這樁買賣中有著多少油水，賺了開封府衙多少油水。”
“可以說，這筆生意實打實是外面看著體面，實際上卻是內有黃連，有苦說不出，這也就是為何連續多年，開封府衙的角黍，通常都是由公廚這里來做。”
便宜且難吃，但唯獨不會有人說三道四。
“懂了。”程筠舟恍然大悟，“趙娘子食攤上生意紅火，這角黍不愁賣，且來買角黍的都是沖著她的手藝，本著味道來的，這錢賺的又多又快，而且坦然安心。”
不知道要比攬下開封府端午節角黍生意舒坦輕松多少。
方才倒是他想得有些簡單了。
看起來，這許多事情，都是不能只看表面的，需得看了實際的利弊才行。
程筠舟感慨，卻又問詢，“那咱們該做些什么比較好？”
到底是端午佳節，他們平日收了趙娘子這般多吃食上的好處，怎么都得給些回報，方能表達心中感謝。
這個嘛……
陸明河一邊慢悠悠地吃了一口蘸了白糖的素角黍，一邊喝上了一口香氣淡雅的大麥茶飲子，最終幽幽地看了程筠舟一眼，“明日休沐，你在家閑著也是無事，不如隨我一起去個地方？”
“什么地方？”
“嗯……”陸明河頓了一頓，“你去了便知道了。”
“到底什么地方？”
“你去了就知道了，總之……是好地方！”
眼見陸明河如此說，程筠舟忍不住把后腦勺撓了又撓。
好地方？
什么好地方？
這汴京城里面，能稱得上好地方的能是什么地方……
程筠舟思索，眼前突然一亮。
莫非……
“成，不過我今晚值守，待我明日晨起回家換身衣裳，便跟你一起去！”程筠舟興沖沖道。
換衣裳？
陸明河覺得有些莫名其妙，但仔細想了一想后，認同地點了點頭。
也是，去那種地方，是得換身衣裳為好。
兩個人說定了這件事情，繼續吃角黍，喝大麥茶飲子。
待吃飽喝足，兩個人又買上了幾個肉角黍和素角黍，準備著晌午在左軍巡院忙碌的時候，當成午飯來吃。
趙記食攤持續忙碌。
趙溪月則是持續在包角黍。
面前的幾個盆中，放著不同的角黍餡料，散發著不同的香氣。
浸泡過的糯米清香，各種蜜餞的甜香，新鮮果肉的酸甜氣息，腌肉的咸香濃郁……
多種的氣味彌漫、融合，形成復雜多層的氣味，讓所有在食攤的人都忍不住將鼻子抽了又抽。
而包好的角黍，放在旁邊的鍋中，按餡料的不同，分別煮熟。
灶膛炭火燃燒，鍋蓋被鍋內因湯水沸騰而顫動的角黍碰撞得砰砰作響，角黍的香氣伴隨這熱氣順著鍋蓋的縫隙飄出，又在角黍煮熟，鍋蓋掀開的一瞬間，達到了頂峰……
角黍的每一次出鍋，都吸引了汴河大街上的行人駐足，讓等待著買角黍的食客精神一振，探著腦袋，掰著手指頭的盤算這鍋的角黍能不能輪得到自己買，能買得到幾個。
整個趙記食攤，在整個上午都被氤氳香氣包圍，同時也被眾多的食客簇擁。
生意紅火，讓周圍許多攤位羨慕不已，忍不住連連感慨稱贊。
也讓有些人嫉妒眼紅。
莊娘子便是這其中的一個。
尤其在看到趙記食攤此時生意紅火的模樣時，她險些咬碎了一口銀牙。
本以為找尋了姜承軒，勸說他去討好接近趙溪月，好可取所需，讓她成功地拿回食攤，重新售賣梅花湯餅，好養家糊口。
結果，那姜承軒不識好人心，竟然將她給罵了一頓。
她本以為，姜承軒是個一根筋的二愣子，不懂得雙方供應，這往后和趙溪月合作生意的事情，大約也會沒了下文。
不曾想，這姜承軒仍然和趙溪月順利談妥了生意往來，每日從趙溪月這里采買包心魚丸。
出現這樣的局面，很顯然，是姜承軒當面一套，背后一套的結果。
姜承軒面上將自己說得如同正人君子一般，實際上卻偷偷地按著她的說法，已是去討好巴結了趙溪月，這才有了后續的合作事情。
這種用了旁人主意，還要將旁人罵上一頓，試圖撇清干系的做法，簡直就是臟心爛肺，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還有這個趙記食攤，搶旁人的地方，也不該有這樣的好下場！
她必須得做些什么，讓這兩個狼狽為奸的東西吃些苦頭，才能出了心中的這口惡氣。
莊娘子氣鼓鼓地，一雙眼睛溜溜轉了又轉，將趙溪月面前的那些角黍上看了又看，這才忿忿離開。
趙記食攤角黍飄香，姜承軒在得知后，當天下午便來找尋了趙溪月，商量能否從趙溪月這里買上一些包好的生角黍。
這樣的角黍，拿到醉仙樓中讓后廚煮上一煮，或是直接在醉仙樓中售賣，或是當做端午的節禮，送給醉仙樓的一些老主顧，都是不錯的選擇。
“老規矩，若是趙娘子愿意售賣角黍給我們醉仙樓，醉仙樓仍然可以出高于市價三成的價格來買。”
在這方面的花銷，姜承軒從來不計較。
畢竟趙記食攤上的角黍，他已是嘗過滋味，比婁春生往年所做的角黍滋味好上許多，甚至比著整個汴京城中，以售賣角黍出名的五谷齋，滋味還要好上兩分。
這樣的角黍，價格高不要緊，能買得到才是最要緊的。
“此外，考慮到趙娘子這里人手有限，若是魚丸和角黍都要做的話，只怕忙不過來，若是趙娘子愿意售賣角黍的話，那這幾日趙娘子只需售賣角黍給我們醉仙樓即可。”
魚丸，可以暫且停上一停。
而趙溪月聞言，眉梢微揚。
自向醉仙樓售賣魚丸，有生意往來之后，醉仙樓從她這里采買魚丸的數量，逐步增加。
但增加的數量，醉仙樓始終沒有任何要求，一切以趙溪月這里能供應的量為準。
銀錢每日結算，每日來拉貨的伙計李松，也態度恭敬，言語和善，相處起來頗為輕松。
可以說，雙方的生意相處，頗為順遂，且令人舒適。
再者，自趙記食攤的魚丸鮮湯之后，陸續做了什香面、腸粉等其他吃食，皆是受人歡迎，但醉仙樓也不曾提及合作采買一事。
直到食攤上開始售賣角黍，姜承軒這才上門談買角黍的事情，且在魚丸和角黍中果斷二選一，可見也個能夠考慮實際可行性，并不強人所難的。
這種能夠考慮到對方處境的合作伙伴，相處起來倒是頗為不錯。
趙溪月點頭，“可行，那就從明日開始，我們按照趙記食攤上的角黍種類，盡可能地多做上一些，賣給醉仙樓。”
“姜郎君這兩日也看一看哪種味道的角黍最受歡迎，再定每種角黍的數量，在端午前提前告知，我好早做調整。”
“好。”
姜承軒見趙溪月答應得十分干脆，且將事情考慮得頗為周到，當下也是喜上眉梢，“那就勞煩趙娘子了。”
言罷，姜承軒將今日來時帶的錦盒拿了出來，“今日我來，除了要和趙娘子商議角黍買賣的事情外，還有一件事情想請趙娘子幫忙。”
姜承軒說話，將錦盒蓋子打開給趙溪月看。
里面放著的，是一株人參。
根莖飽滿且粗壯，紋線清晰，看年份，已有三十年以上。
且這株人參根須俱全，保存完整，無論是食療還是藥用，都價值不菲。
這樣價值的人參，姜承軒要作為求她幫忙的酬勞，那這件事情……
趙溪月笑了一笑，“不知姜郎君要讓我幫什么忙？”
“不瞞趙娘子，醉仙樓這幾年生意每況愈下，我有意想要重振醉仙樓的生意，革新菜品，但心中卻沒有底氣，不敢隨意敲定。”
姜承軒道，“趙娘子廚藝佳，見識廣，對菜品的了解必定勝過我許多，因此，我想請趙娘子嘗一嘗我們醉仙樓廚頭新做的幾道菜，幫著指點一二。”
指點菜品？
趙溪月瞇了瞇眼睛。
姜承軒不愧是醉仙樓的少東家。
與她合作，買她所做的魚丸也好，角黍也罷，既是要充當醉仙樓的新鮮吃食，更是與她接觸合作的敲門磚。
而姜承軒真正看上的，是她這做出數種吃食且各個滋味極佳的廚藝本事。
指點菜品，指正做法，閑聊經營……
姜承軒，要一點一點地從她這里索取她能貢獻的價值。
從這點來看，姜承軒是個地地道道的生意人。
但也好在，姜承軒是個地地道道的生意人。
需要她售賣的吃食，便以高價收購，需要她指點菜品，便送來昂貴的人參。
一切，都是銀貨兩訖，貨真價實的交易。
可以說，相比較趙溪月在現代社會時打交道的那些目的本為逐利，卻口口聲聲講什么理想與情懷，妄圖以零成本利用她價值的那些人卑劣的行為，姜承軒的這樁生意已是做得頗為坦蕩。
趙溪月勾了勾唇角，“姜郎君客氣了。”
“既然姜郎君有心，那這人參我便收下，嘗菜點評的事情，姜郎君安排自己合適的時間和地點即可。”
這便是答應了。
姜承軒大喜過望，沖趙溪月連連拱手，“多謝趙娘子賞臉，待我回去安排一番，再來告知趙娘子詳細的時間和地點。”
“好。”趙溪月行禮，“我等姜郎君的消息。”
兩個人又商議了一番角黍的大致數量和明日趙溪月等人可以交貨的時間，姜承軒便告辭離去。
趙溪月則是在姜承軒離開后，大致估算了一下明日所需的糯米和各種做角黍的材料，與江素云一并出門采買。
糯米，蜜餞、鮮果、豬肉……
一應東西，大部分皆是從鋪子中直接采買完畢。
唯有做角黍用的箬葉，因為價格便宜，數量查點麻煩，又多由汴京城附近的莊戶從荒野地方的箬竹林采摘而得，更是時令所需的物件，一年只賣上這一回，因而許多鋪子嫌棄麻煩，并不進貨售賣。
想要箬葉的話，就只能去街頭，找尋那些趁著這個時間賺上一點小錢補貼家用的莊戶來買。
而汴京城中人數眾多，端午時節，角黍的需求量不少，是以，許多莊戶或挑著扁擔，或背著竹簍，沿街叫賣，想要盡快將采摘來的箬葉換成銀錢。
箬葉隨處可見，趙溪月便挑挑揀揀，打算貨比三家。
而也就此時，趙溪月遇到了昨日賣給她箬葉的人。
對方是一個年歲與她差不多的小娘子，性子直爽，說話時聲音響亮如鐘，看到趙溪月便笑著湊了上來，“新鮮的箬葉，是我今日剛剛采來的，趙娘子今日可還要買上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