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剛才靠近槐樹,就是想看得更清楚,只要他在這院子里轉悠一圈,記住了此地的‘氣’和布置,待他第二次入夢,便能如親眼所見、親身所至一般,仔細探查。”
“這手段…相當高明!”
“對方不僅懂邪法害人,更精通‘夢魘’‘馭魂’之術!有兩把刷子。”
“那…那現(xiàn)在怎么辦?”我看著地上依舊掙扎不休、眼神空洞的大潘,又急又怒。
幕后黑手沒抓到,反而連累了無辜的鄰居。
黃老松開大潘的手腕,緩緩站起身,目光掃過寂靜的院落,最后定格在夜空中那輪清冷的明月上。
他那張布滿皺紋的臉上,非但沒有懼色,反而緩緩綻開一抹帶著凜冽戰(zhàn)意的笑容,如同即將拔劍出鞘的老俠客。
“怎么辦?”黃老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金鐵交鳴般的鏗鏘和絕對的自信,“他既然喜歡在夢里玩,那老頭子我…就奉陪到底。”
“入他的夢!在夢里,跟他斗上一斗!”
他猛地轉頭看向我,眼神銳利如電:“小蘇,看好大潘的身體,別讓他亂跑傷了自己。”
“再給我準備一盆清水,放在院中月光能照到的地方,剩下的…就交給老頭子我了。”
話音落下,黃老不再多言,大步走到院子中央,那盆我剛剛依言端來的清水旁。
他盤膝坐下,正對著那盆清水和天上的明月。
月光灑落,盆中水面如鏡。
他解下腰間那枚古樸的銅鈴,鄭重地放在身前。
然后,他緩緩閉上了眼睛,雙手在胸前結了一個極其復雜玄奧的手印。
一瞬間,一股難以言喻的、沉凝如山岳般的氣息從黃老枯瘦的身體里彌漫開來。
他周身仿佛籠罩著一層淡淡的、肉眼難辨的清輝。
夜風吹動他洗得發(fā)白的粗布衣袂,獵獵作響。
那盆清水無風自動,水面竟開始微微蕩漾起來,映照的月光也隨之扭曲變幻…
我緊握著木棍,守著地上掙扎的大潘,緊張地看著月光下如同老僧入定、又似戰(zhàn)神出征的黃老,心懸到了嗓子眼。
時間,仿佛在黃老閉目結印的瞬間被無限拉長。
院子里只剩下大潘徒勞掙扎的“嗬嗬”聲、粗重的喘息聲,以及我自己擂鼓般的心跳。
月光清冷,如同水銀瀉地,將黃老枯坐如磐石的身影鍍上一層冷硬的邊。
他身前那盆盛滿清水的陶盆,水面無風自動,波紋一圈圈蕩漾開來,映著天上那輪慘白的月盤,泛著詭異而迷離的碎銀光點。
我死死壓住大潘,膝蓋頂著他后腰,木棍橫在他脖頸處,肌肉繃得像石頭,不敢有絲毫松懈。
目光卻像被磁石吸住,死死鎖定在黃老身上。
每一秒都如同在滾油里煎熬,心尖兒被無形的鉤子反復拉扯。
夢境斗法?
這完全超出了我的認知范疇!
對手是能布下“五鬼借壽”邪局、心狠手辣的陰毒術士,黃老雖然手段通玄,但畢竟年事已高,剛才破那邪局又消耗巨大,額角的汗珠此刻在月光下還閃著微光。
我不禁在想,黃老是否能夠全身而退。
擔憂如同冰冷的藤蔓,纏繞住我的心臟,越收越緊,幾乎讓我窒息。
焦灼之下,我下意識地用力摩挲著左手食指上那枚古樸冰涼的黃金戒指,所有的意念都瘋狂地灌注其上,一個清晰到近乎嘶吼的問題在腦中炸開。
黃老此戰(zhàn)全身而退并重創(chuàng)對方的概率是多少?
嗡——
指間傳來一陣熟悉的、如同微弱電流竄過的酥麻震動,緊接著眼前的景象仿佛被投入石子的水面,瞬間模糊、扭曲。
無數(shù)細碎如星塵般的光點憑空涌現(xiàn),在我視野的邊緣急速流轉、碰撞、重組,像是無數(shù)臺超級計算機在同時推演著浩渺的命運長河,混亂的光影持續(xù)了仿佛一個世紀,又似乎只是一瞬。
最終,一個清晰無比、帶著某種冰冷金屬質感的數(shù)字浮現(xiàn)在我的眼前。
75%!
七成五的概率。
這個數(shù)字非但沒有帶來絲毫安慰,反而像一柄重錘狠狠砸在我的心口。
七成五,意味著勝利的天平偏向我們,但同時也意味著那沉甸甸的、高達四分之一的失敗或慘勝的風險。
那剩下的25%是什么?
是黃老受創(chuàng)?
是功敗垂成?
還是更可怕的……我連想都不敢想的結局?
冷汗浸透了我的襯衫,緊緊貼在冰冷的后背上,夜風吹過,帶來刺骨的寒意。
黃老,您一定要平安無事!
我在心中瘋狂地吶喊、替他祈禱。
我緊緊盯著黃老那張布滿溝壑的臉,捕捉著他眉梢眼角任何一絲細微的抽動,試圖從那古井無波的表情下窺見夢魘戰(zhàn)場的一角。
黃老的神情如同入定的老僧,平靜得近乎凝固。
只有他搭在膝蓋上、結著復雜玄奧手印的雙手,指關節(jié)因為過度用力而微微泛白,偶爾會極其輕微地、不受控制地抽搐一下,仿佛在與無形的巨力角力。
他額角滲出的汗珠,匯聚成細流,沿著深刻的皺紋溝壑緩緩滑落,滴在他洗得發(fā)白的靛藍色粗布衣襟上,洇開一小片深色的濕痕。
盆中的水波蕩漾得越來越急,水面仿佛倒映著另一個光怪陸離、兇險搏殺的世界,刀光劍影、鬼哭神嚎,卻又被一層無形的薄膜隔絕,模糊不清,只留下令人心悸的動蕩。
時間一分一秒流逝,每一秒都像一個世紀般漫長。
大潘的掙扎漸漸微弱下去,喉嚨里的怪響變成了斷斷續(xù)續(xù)的嗚咽,似乎耗盡了力氣,只剩下粗重的、帶著涎水的喘息,空洞的眼神茫然地瞪著地面,如同被抽走了靈魂的軀殼。
就在我感覺自己緊繃的神經(jīng)快要被這無聲的緊張和等待徹底崩斷的時候。
“噗!”
盤膝而坐的黃老,身體毫無征兆地劇烈一顫。
那枯瘦的身軀仿佛被無形的巨錘狠狠砸中。
雙眼猛地睜開!
眼眸中瞬間爆發(fā)出駭人的、如同兩團燃燒幽火的精光,如同兩道刺破黑暗虛空的閃電。
但這光芒只持續(xù)了不到半秒,便如同風中殘燭般迅速黯淡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難以掩飾的、深入骨髓的疲憊和一絲清晰的痛楚。
他喉嚨里發(fā)出一聲壓抑到極致的、如同野獸受傷般的悶哼,臉色瞬間由古銅轉為一種不正常的潮紅,緊接著又如同褪色的紙張般,刷地一下轉為一種病態(tài)的、帶著死氣的灰白。
他猛地抬手,枯瘦如鷹爪般的手指死死捂住胸口,身體控制不住地向前一傾,仿佛要栽倒在地。
“哇——”
一口暗紅色的、粘稠得如同化不開淤血的液體,如同壓抑許久的火山巖漿,猛地從他口中狂噴而出。
刺目的血箭帶著濃重的腥氣,狠狠噴灑在身前冰冷的地面上,也濺落在那盆劇烈蕩漾的清水中,瞬間將一小片水面染得暗紅刺目。
“黃老!”我被嚇了一大跳,再也顧不上壓制地上如同死狗般的大潘,猛地松開手,幾乎是連滾帶爬地沖到黃老身邊,用盡全力扶住他搖搖欲墜、冰冷僵硬的身體。
入手一片冰涼濕滑,他的身體在不受控制地劇烈顫抖,仿佛寒風中的落葉。
“您怎么樣?可是傷到哪里了?”我的聲音都變了調,嘶啞得如同破鑼,手忙腳亂地想查看他的胸口,想按住那似乎還在汩汩涌血的傷口,卻又怕碰到他的傷處,一時間竟手足無措,巨大的恐懼和自責瞬間淹沒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