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我松開的大潘,軟軟地癱倒在地,徹底失去了意識,一動不動,如同死去。
黃老在我的攙扶下,劇烈地咳嗽起來,每一次咳嗽都牽動著全身,帶來撕心裂肺般的痛苦,更多的暗紅色血沫從他嘴角溢出。
他艱難地抬起那只沾滿自己鮮血的手,用力地擺了擺,示意我別慌,那動作帶著一種歷經滄桑后的狠厲和不容置疑。
然后,他伸出袖子,狠狠地擦去嘴角殘留的血跡,那靛藍色的粗布袖口,瞬間被染成一片觸目驚心的暗紅。
“咳咳…無妨…無妨…”他的聲音嘶啞得如同砂紙摩擦,帶著明顯的虛弱和喘息,每一個字都像是從肺里擠出來,但他的眼神卻異常明亮,甚至…帶著一絲近乎猙獰的快意。
“老頭子我…一時大意…著了那龜孫子的道…吃…吃了點小虧…咳咳…陰溝里…翻了半條船…”
他劇烈地喘息著,努力調勻如同破風箱般的氣息,灰敗的臉上卻硬生生擠出一抹冰冷的、帶著血腥味的笑容:“不過…他比我…慘得多!”
“嘿!想用‘魘鬼噬魂’反咬我一口?”
“老子…老子直接引動他自身豢養的五鬼戾氣…反噬其主,夠他…喝一壺的!”
“就算…不死…也得扒層皮,魂魄震蕩、如墜油鍋的滋味…夠他…受用一輩子了。”他眼中閃爍著冰冷刺骨、大仇得報般的解恨光芒,那光芒甚至暫時壓過了他臉上的死灰之色。
聽到黃老親口說出對方下場更慘,我那顆幾乎跳出胸腔的心臟終于稍稍回落了一點。
但看著他嘴角不斷滲出的血絲、灰敗的臉色和胸前衣襟上那大片刺目的暗紅,巨大的擔憂依舊如同巨石般壓在心頭:“您真的沒事?這…這血…不行,必須去醫院。”
我的語氣斬釘截鐵。
“去什么醫院?”黃老猛地瞪了我一眼,那眼神雖然虛弱,卻依舊帶著執拗的威嚴和江湖人的悍勇,“一點內腑震蕩,氣血逆行罷了。”
“死…死不了,調息…兩日就好,比不得…那龜孫子…傷筋動骨,根基動搖。”
他喘著粗氣,目光艱難地轉向地上昏迷不醒的大潘。
“這小子是…是被人當槍使了…無辜…受累…把他弄醒…我有…話問他。”他每說幾個字就要停頓喘息,顯然傷勢不輕。
看著黃老眼中的堅持,我知道再勸無用,心中焦急萬分卻也無可奈何。
只能咬咬牙,先將黃老小心地扶坐到旁邊一把椅子上,讓他靠著椅背喘息。
然后立刻轉身,將如同爛泥般的大潘拖拽起來,讓他靠坐在堂屋的門框上,用力掐住他的人中穴。
“呃…咳咳…”片刻后,大潘眼皮劇烈地顫動了幾下,喉嚨里發出一串意義不明的咕噥,終于緩緩睜開了眼睛。
眼神先是茫然空洞,如同蒙著一層厚厚的白翳,過了好幾秒才艱難地聚焦。
他看清了周圍的環境。
尤其是在看到地上那灘暗紅色的、散發著濃重鐵銹腥氣的血跡,以及旁邊椅子上臉色灰敗、嘴角帶血、眼神卻銳利如刀的黃老,還有我焦急緊張的臉時。
“啊!”一聲凄厲到變調的、充滿了極致恐懼的尖叫猛地撕裂了夜的寂靜。
大潘像是被滾燙的烙鐵燙到,又像是看到了最恐怖的惡鬼,整個人如同彈簧般猛地向后彈去,后背重重撞在門框上,發出“咚”的一聲悶響。
他臉色瞬間慘白如紙,沒有一絲血色,渾身抖得像狂風中的枯葉,手腳并用地在地上胡亂蹬踹著向后爬,語無倫次地嘶喊:“鬼…鬼啊!救命!有鬼!”
“蘇…蘇晨?”
“這…這是哪?”
“我…我怎么在你家?”
“我…我明明在床上睡覺啊,血…好多血!!”他驚恐萬狀的目光在我、黃老和地上的血跡之間瘋狂游移,顯然被眼前這超乎想象的恐怖場景徹底嚇破了膽,褲襠處迅速洇開一片深色的濕痕,竟是嚇尿了。
“大潘!大潘!冷靜!”
“看著我,是我,蘇晨!”我趕緊撲過去,雙手用力按住他瘋狂掙扎的肩膀,直視著他那雙被恐懼填滿的眼睛,盡量用最沉穩、最清晰的語氣吼道,“你剛才夢游了,跑到我家院子里來了。”
“這位是黃老,是位懂行的老先生,剛才…剛才出了點意外,黃老受了點傷,吐了點血,不是鬼。”
“你看清楚,是人!不是鬼!”
我指著地上那灘暗紅,又指著黃老胸口那片同樣暗紅的衣襟,試圖用最直觀的證據讓他冷靜。
“夢…夢游?”大潘驚魂未定,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胸口劇烈起伏,眼神驚疑不定地掃視著四周,又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冰涼的身體和只穿著背心短褲的狼狽樣子,以及褲襠的濕冷黏膩…
巨大的羞恥感和后怕交織,讓他稍微恢復了一絲理智,似乎終于開始相信這不是噩夢,而是殘酷的現實。
但巨大的恐懼依舊讓他牙齒打顫,聲音抖得不成樣子:“我…我真的不知道…我…我就記得…好像…好像做了個很奇怪的夢。”
“夢到你家院子里有…有好多蛇…花花綠綠的…吐著信子…很嚇人,到處爬。”
“然后…然后我就…我就好像著了魔…不由自主地…翻下床跑過來…想…想抓蛇?”
他努力回憶著夢中的景象,臉上充滿了極度的困惑和深入骨髓的恐懼,身體依舊控制不住地篩糠般顫抖。
“蛇?”我眉頭緊鎖,看向黃老。
“這顯然是對方操控他入夢時,為了合理化他的行為而植入的虛假景象,如同一個邪惡的指令。”
黃老在大潘醒來發出尖叫時,已經再次強行調整了呼吸。
雖然臉色依舊灰敗如紙,胸口衣襟的血跡刺眼,但他努力挺直了佝僂的腰背,渾濁卻銳利的目光如同探照燈般射向大潘,帶著一種奇異的、能穿透恐懼的安撫力量,沉聲開口,聲音雖然虛弱,卻字字清晰:“小伙子,別怕。”
“你只是被邪祟迷了心竅,成了他人傀儡。”
“如今邪法已破,你身上的魘障已除,沒事了。”他頓了頓,語氣轉為不容置疑的命令,“現在,老頭子我問你幾個問題,你仔細回想,如實回答。”
“這關系到能否揪出害你、也害蘇家的真兇。”
大潘被黃老的目光和話語鎮住,對上那雙仿佛能洞察一切的眼睛,他下意識地點了點頭,身體雖然還在抖,但眼神里的純粹恐懼稍微退去了一些,被一種茫然和后怕取代。
“你仔細想想,”黃老的聲音帶著一種引導的魔力,“最近一個月,有沒有接觸過什么特別的人?”
“尤其是那種…看起來神神秘秘,不像本地人,或者主動找你搭話、行為舉止怪異的陌生人?”
他的目光緊緊鎖住大潘的臉,不放過任何一絲細微的表情變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