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潘皺著眉,努力地回想,眼珠子在眼眶里轉動,額頭上滲出冷汗。
他抬起臟兮兮的手抹了把臉,然后非常肯定地搖搖頭,聲音帶著劫后余生的虛弱:“沒…沒有啊黃老…我…我就在鎮上跑跑拖拉機,拉點沙子水泥…接觸的都是些…老主顧或者…村里相熟的叔伯…真沒啥特別的人。”
他生怕黃老不信,又急急補充道:“我…我平時除了拉貨,就在家待著…最多去村頭小賣部買包煙…連鎮上新開的網吧…都沒去過…”
“那…有沒有人,問你要過你的頭發?”
“或者剪下來的指甲?甚至…喝過水的杯子之類,沾有你身上氣息、毛發的東西?”黃老追問,目光如炬,仿佛要刺入大潘的記憶深處。
大潘再次搖頭,這次搖得更用力,帶著一種急于撇清的惶恐:“絕對沒有!頭發指甲…那…那都是腌臜東西…誰會要那玩意兒?”
“喝水杯子?更沒有!我跑車都是自帶…那個大號塑料水壺…喝完了就在加油站或者路邊店…灌點白開水…從不亂用別人的杯子…”他似乎覺得還不夠,又指天發誓:“我…我要是說謊…天打五雷轟。”
線索似乎在這里徹底斷了。
我和黃老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凝重和一絲不易察覺的焦躁。
難道對方是通過更高明、更隱秘的媒介操控的大潘?
或者…時間線需要拉得更長?
黃老渾濁的眼中閃過一絲精芒,他不死心,換了個方向,聲音放緩,帶著循循善誘:“小伙子,別急。”
“半年,或者更早之前呢?”
“好好想想,有沒有發生過…讓你覺得有點奇怪、不太對勁,或者事后讓你心里有點膈應的事情?”
“比如…有沒有人給你算過命?看過相?或者…你無意中丟失過什么貼身的小物件?哪怕是一顆掉了的紐扣?”
“半年…更早…一年…”大潘的眉頭皺成了一個深刻的“川”字,他下意識地用力揉著突突直跳的太陽穴,似乎記憶的閘門被什么東西堵住了,混亂而模糊。
他眼神放空,陷入了更深的回憶。
突然,他揉著太陽穴的手猛地一頓,像是被無形的針狠狠扎了一下。
眼睛驟然睜大,瞳孔急劇收縮,里面充滿了遲來的、巨大的恐懼和難以置信。
“啊!我…我想起來了!”他猛地拍了一下自己的大腿,發出“啪”的一聲脆響,聲音因為極度的震驚和后怕而拔高變調,帶著哭腔,“是…是去年,去年冬天,快過年那會兒!”
“臘月二十幾…我去鎮上趕大集辦年貨…買點肉…買對聯…在…在牲口市旁邊…靠近賣竹筐簸箕那個角落…有個穿灰布褂子…戴個舊氈帽的老頭,擺了個小攤算命,他當時突然就拉住我。”
大潘的聲音因為恐懼而顫抖得厲害,他咽了口唾沫,才艱難地繼續,“說我…說我印堂發暗…像…像蒙了一層灰…家里最近要出事,不是小災…是傷筋動骨的大禍,我當時不信啊,覺得…覺得他就是想騙錢…”
“可他…他說得有鼻子有眼…還…還說我爹的老寒腿…開春雨水多的時候…要犯…要疼得下不了地…結果…結果…”
大潘說到這里,臉上血色褪盡,只剩下無邊的恐懼。
“結果…開春剛下第一場雨…我爹…我爹的腿真就疼得在炕上打滾…整整三天…下不了地…醫院買的膏藥…都不管用…我就有點信了…覺得他神了。”
灰布褂子!舊氈帽!牲口市旁邊!
這特征,和我媽描述的、坑害我爸的那個算命老頭,完全吻合。
我和黃老的眼神瞬間對視,是他!絕對是他!
“然后呢?快說!然后他做了什么?”
我再也按捺不住,一步跨到大潘面前,雙手抓住他的肩膀,聲音因為激動和恨意而嘶啞變形。
大潘被我抓得生疼,卻不敢掙脫,只是恐懼地看著我,結結巴巴地回憶:“然…然后…他就說這是‘陰煞沖撞’,他能幫我化解,但需要…需要一點我的…我的‘隨身之物’作為引子…好像是…是幾根…頭發。”
他努力回想著,臉上充滿了懊悔、后怕和深深的自我厭惡,“我當時也是慌了神,又看他說得那么準,覺得幾根頭發沒啥大不了的,就…就信了他的鬼話,當著他的面拔了幾根頭發給他。”
“他還用一張黃了吧唧的紙,小心地包了起來,像包什么寶貝…然后給了我一張…疊成三角的…黃紙符。”
“讓我…讓我壓在枕頭底下…說…說能保平安,擋煞氣…后來…后來我爹的腿…確實…確實慢慢好了,我就…就更信了。”
“那符…那符我好像…好像還一直…壓在枕頭底下呢…”他說著說著,聲音越來越低,越來越顫抖,最后幾乎變成了嗚咽,顯然也徹底明白了自己當初的輕信帶來了何等可怕的后果,巨大的恐懼和負罪感幾乎將他淹沒。
就是他!就是這個陰毒的老雜碎!
黃老眼中寒光爆射,他猛地從椅子上站起,雖然這個動作牽動了內傷,讓他身體一晃,眉頭緊鎖,發出一聲壓抑的悶哼,嘴角又滲出一絲暗紅,但那股子凌厲無匹、鎖定獵物的殺伐氣勢卻沖天而起,瞬間蓋過了他的虛弱。
他一把推開想要攙扶的我,聲音因為激動和內傷而嘶啞,卻帶著斬釘截鐵、不容置疑的決絕:“扶…扶我進屋,快!拿紙筆來!”
我立刻攙扶住黃老搖搖欲墜的身體,又對癱軟在地、驚魂未定的大潘低喝:“你也進來。”
我們三人跌跌撞撞進了堂屋。
昏黃的白熾燈光下,我迅速找來一支鉛筆和幾張粗糙的草稿紙。
黃老在八仙桌旁坐下,胸膛劇烈起伏,喘息不斷。
他閉上眼,枯瘦的手指在太陽穴上用力按壓著,似乎在努力平復翻騰的氣血,又像是在調動某種殘存的、源自夢魘戰場的感應。
幾秒后,他猛地睜開眼,那渾濁的瞳孔深處,仿佛有無數破碎的畫面光影飛速掠過。
他不再猶豫,一把抓起鉛筆,不是普通的書寫,而是直接沾了點剛才破局時殘余在破碗底的、混合了朱砂和黑狗血、雞冠血的、已經半凝固的暗紅色血墨。
筆尖落下,帶著一股決絕的狠厲,在粗糙的草稿紙上飛快地勾勒起來。
他的動作不再講究韻律,而是帶著一種近乎發泄的狂放,手腕急速抖動,筆走龍蛇。
一個清晰、陰鷙的人臉輪廓迅速成型。
略顯尖瘦、帶著刻薄感的下巴,兩邊微微凸起、顯得顴骨高聳,一雙細長的眼睛,眼角微微下垂,如同毒蛇窺視,帶著一種天生的陰冷和算計,薄薄的嘴唇緊抿著,透著一股子無情和狠辣。
最顯眼的特征,是右眼眉骨上方,斜斜地刻著一道寸許長的、略顯扭曲翻卷的陳舊疤痕,如同一條丑陋的蜈蚣趴在那里。
頭發稀疏花白,向后勉強梳著,露出寬闊但布滿深刻皺紋、如同老樹皮般的額頭。
畫像完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