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納河的薄霧尚未散去,空氣里帶著雨后的潮濕和陰冷,夭裊背上雙肩包,朝外望去,幾乎沒有行人,一夜驚魂,此刻的街道靜得格外虛幻。
“我準備好,咱們走吧。”楊博士和喬翼從衛生間出來,三人清一色運動鞋,旅游休閑裝,看上去就是來法國旅游的一家三口。
沿著昨天的貨運通道,他們進入了戴高樂機場,有兩個零星的白頭鷹在活動,不過好像只是常規巡查。
夭裊和喬翼自然地朝中國航空的窗口走,不過博士似乎被昨天的追擊嚇到了,整個人處于驚弓之鳥的狀態,一不小心被拖地機器人絆了一下,摔倒在地。
審視的目光瞬間包圍了楊博士,兩人腦中那根弦都快崩斷了,不過強忍,夭裊和喬翼故作鎮定地將他扶起來,拍了拍他身上不存在的灰。
“先生,你需要幫忙嗎?”一個說法文的地勤走過來,眼底滿是同情。
“需要,善良的先生,能給我們拿一副輪椅嗎,我的爸爸年紀大了,有些低血壓。”夭裊微笑著舉起護照首頁,表明楊博士年紀很大了。
“好的,稍等。”地勤很快推來一輛輪椅,并親自推著楊博士走了綠色通道,周圍那股偷窺的感覺也驟然消失。
果然哪都有好人啊,他們因禍得福,不用排隊就拿到了機票并進入了VIP候機室。
直到空客A350在跑道上滑行,都沒在出什么幺蛾子,窗外的巴黎輪廓越來越小,最后被厚厚的云朵替代。
呼啦,空姐拉上了通往經濟艙的窗簾,商務艙只有他們三個,警戒的壓力頓時減少了一大半。
空調的嗡鳴成了催眠的白噪音,夭裊緊繃了一晚上的肌肉漸漸放松,眼皮也開始打架,腿上忽然一暖,多了條灰色的航空毯子。
喬翼從椅背上探出腦袋,用教訓的口吻說道:“趕緊睡,否則我要拿紡錘扎你的手了。”
他一本正經的樣子有點好笑,裝什么大爹!夭裊反骨被激起來,意有所指的從上往下掃去:“什么紡錘這么厲害,掏出來看看尺寸。”
喬翼顯然沒料到她會這么直接,重重咳嗽兩聲掩飾窘迫:“現在不行,在外面影響多不好,等晚上保證讓你看個清楚,量個明白。”
“什么嗎,我還以為是迪斯尼聯名款呢。”夭裊挑起眉梢,一副“你想歪”了的無辜表情。
“你想要也可以有,尊享版還附帶真愛之吻哦,親。”喬翼瞇起眼睛得意道。
“出尊享版前,建議先升級一下硬件,不然名不副實,我會告到迪斯尼法務部噠,說你賣盜版。”夭裊慢條斯理地拉高毯子。
喬翼被她一本正經的胡說八道逗得肩膀直抖,努力壓抑的笑聲變成一陣陣氣音:“我靠,領導,你深藏不露啊!”
這次,輪到夭裊安靜了,她戴上眼罩安心醞釀睡意,仿佛剛才只是同人家在討論天氣。
機艙內燈光調暗。在一片引擎的低鳴中,喬翼身上那散發著活力的氣息也安靜下來。
“各位旅客,我們的飛機即將降落于新湖國際機場,下降時可能會有顛簸,請您再次確認系好安全帶……”
Duang~飛機平穩落地,又滑行了十幾米,停在了廊道前,喬翼和夭裊確認了一下周圍沒有危險,從行李架拿出背包,一會兒還在將楊博士護在中間比較保險。
經濟艙后排突然響起幾聲懊惱的低語:“咦?我手機怎么沒信號了?”
“我的也是,華為也扛不住機場的大人流嗎?”
“真是奇了怪了,蘋果反而沒事?”
“下去再說吧,可能這里離信號塔遠。”
這些抱怨并未引起太大波瀾,畢竟人還在飛機上,信號不穩很正常。夭裊和喬翼卻不約而同地關閉飛行模式,連上WiFi。
可這次他們的手機信號沒有滿格,一直在一格和零格之間波動。怎么回事?他們手機可是官方特制的,連衛星電話都能打。
楊博士打開自己的蘋果手機,他的信號顯示是滿格。他推了眼鏡,嚴肅道:“附近有電子干擾,而且針對了特定型號。”
“老爸,你手機先別開。”夭裊幫他調回了飛行模式,蘋果有后臺,萬一被白頭鷹追蹤成功,那之前的貍貓換太子就白換了。
切斷他們的通訊,是逼他們成為啞巴聾子,不能呼救不能聯系組織,這可不是什么好兆頭。
“我去找下乘務長。”喬翼壓低聲音,起身往機頭走,在和乘務長交流一番后,乘務長正色從箱子里找出一部oppo手機。
兩人迅速交換了電話卡,喬翼拿著新手機回到自己座位,給夭裊看滿格的型號。
不過兩人都明白這只是前菜,敵人并沒有放棄追殺楊博士。
等經濟艙大部分的客人都離開后,乘務長才帶著三人往員工通道走,一路護送他們來到了地下車庫,這里有華紅纓準備的車子。
“呦呵,還是環保的油電混合車。”喬翼拍了拍車蓋。
“我來開,你負責警戒和聯絡。”夭裊拉開駕駛室。
“好嘞,楊博士,您先請。”喬翼護著楊博士坐進車里。
車子慢慢駛離機場開上高架,喬翼掏出新手機給華紅纓打電話。
“喂,夭裊嗎?”華紅纓的聲音帶著點電子雜音。
“不是,我喬翼,組長我們已經開出機場了,馬上送……”他話沒講完。
“低頭!”華紅纓的吼聲穿過耳膜。
喬翼解開安全帶,一把將楊博士按倒。
砰!
右車窗應聲爆裂,卻沒有碎,夭裊不由慶幸這輛車是防彈的,不過要是再來幾發就不一定了。
周圍的車輛只當有車爆胎了,絲毫不受影響,畢竟在他們的認知里,城市里哪有槍。
“抓穩了!”夭裊大喊一聲,猛打方向盤,發動機發出一聲低吼,險之又險地并入了左邊車道的一輛貨車后方,利用貨車龐大的車身暫時阻擋了狙擊手的視線。
“喂組長,聽得到嗎?喂,組長。”喬翼激動地呼叫,然而那邊只傳來一陣雜音,通訊又被切斷了。
就在這時,電子屏幕發出刺耳的警報聲,代表車速的電子牌不停地往下降,車身像是被只無形的大手猛地一拽。
嗶嗶——后方司機不滿地按下喇叭。
電光火石之間,夭裊立刻調成油動模式,一腳油門踩到底,才勉強回到原來的速度,可車廂沒了空調,悶熱得令人窒息。
“手機快給我,還是剛才那臺!”楊博士忽然朝喬翼伸出手,“還有幫我連上車載接口。”
喬翼二話不說鉆到副駕駛,從抽屜格里找到一根手機車載線,拉完電線又在顛簸中鉆到后排。
交手機的片刻,喬翼快速抬頭瞄了一眼:“后面,有輛黑色SUV。我們變道他也變道。”
“明白。”夭裊立刻采取蛇形走位,然而油電混合的馬達不像油車那么結實,幾次強變道后,氣缸發出難聽的摩擦聲,感覺隨時會熄火。
楊博士蹲在后座的視覺死角,手指在破碎的屏幕上飛快滑動。
“他們在用高頻脈沖攻擊ECU的通訊總線,頻率在附近波動,需要找到一個漏洞注入反向穩定信號,或者……暫時屏蔽外部干擾!”
楊博士的額頭滲出一層薄汗,嘴里念著外人聽不懂的術語:“找到漏洞了,進去,進去。”
剎那間,電子設備發出刺耳的蜂鳴,儀表盤上的所有指針瘋狂亂轉后又猛地歸位,空調也重新運作,換走了原本的燥熱。
轉速瞬間提升,電子動力回歸,夭裊立刻切回電子模式,腳下的油門恢復了響應,開起來絲滑多了。
可那輛黑色SUV如同聞到了血腥味的殺魚,對他們的車緊追不舍,天窗打開,探出一個端槍的洋鬼子。
紅色的激光點在座位上來回移動,似乎在找合適的射擊角度。
“喂,組長,組長聽得到嗎?”喬翼捂著耳朵期望能在雜音中找到華紅纓的聲音。
“聽到了!現在按我說的做。”華紅纓的聲音終于又接上,“前方1.5公里龍門架,假動作,做出要靠右下匝道的姿態,逼他們向右前方封堵。”
夭裊沒有一絲猶豫,打開右轉燈,方向盤向右打滿。
黑色SUV果然上當,猛地加速向右前方切入,試圖卡死他們下匝道的路線,狙擊手也隨之調整姿勢。
“就是現在,不回方向,深踩油門……從它屁股后面……向左切回主路……快!”華紅纓的命令跟上來,雖然還是有些斷斷續續。
夭裊猛的拉回方向,油門一腳踩到底,汽車引擎咆哮如猛虎,驚險地貼著SUV的尾部擦過,重新扎回主路最左側車道。
黑色SUV因為封堵動作用力過猛,車身姿態失衡,駕駛員慌忙修正,瞬間被甩開了一個半車身位。
砰!狙擊手又開了一槍,車子扭動了一下,后窗也碎成了蜘蛛網。
“下一個出口,是金橋路匝道,下去,他們肯定會以為我們想躲進高陽路。”華紅纓再次預判。
夭裊沖下金橋路匝道,黑色SUV依舊緊追不舍,也跟著沖了下來。
“媽耶。組長這是帶我們玩四渡赤水呢。”喬翼說完就重重地撞在了車門上,他捂著肩膀哀嚎道,“哎呀,戰術不錯,就是有點費人。”
“閉嘴,我聽不到組長的話了。”夭裊厲聲道。
“組長,沒斷吧。”喬翼不確定地問道。
“沒斷,進高陽路后立刻靠小區急停,然后借著小區出口倒車,重回主匝道。”華紅纓說出了最出人意料的一步棋。
車輛沖下匝道進入輔路后猛地剎停,在追兵驚愕的目光中,車子轉了180度,輪胎在地面上劃出一道白印子,硬生生從剛剛下來的匝道又倒沖了回去。
那輛黑色SUV完全沒料到這一手,它已經開出幾十米,再想掉頭追趕已然來不及。
只能眼睜睜看著夭裊他們以一種開天眼的方式,消失在高架的車流中。
“白色亭B-D2625轎車已經在前方應急車道等你們,立刻換乘!”華紅纓的最后指令傳來。
前方應急道上果然停著一輛白色轎車。三人以最快速度轉移到新車,快速駛出,匯入到車流大部隊中。
當黑色SUV從匝道口沖回主路,只看到那輛被打成蜘蛛網的車停在路邊,司機見到他們立刻踩住油門。
看樣子是想下匝道,兩輛車一前一后,在郊區的道路上越來越偏,正當他們覺得哪里不對的時候,那輛破車猛地剎車。
嗙,巨大的沖擊下,車子速度驟減,天窗上的狙擊手差點被甩飛,不過他身手了得,泥鰍般滑回了車里。
后窗被打開,狙擊手還想舉槍還擊,一發麻醉鏢從打開的車窗射入,直直釘在他的脖頸上,他哼都沒哼一聲就暈死過去。
噗!噗!
兩聲幾乎是同時響起的槍聲,黑色SUV的兩個前輪胎瞬間爆裂,車輛猛地一矮,失控地向前扭了一下,一頭撞向了旁邊的護欄。
司機用盡全力才踹開變形的車門,從破碎的SUV上跳下,打算棄車逃跑。
可那輛破車停穩后,竟然下來三個端著手槍的便衣,兩名騎摩托車的交警一左一右堵住了他的去路。
“舉手!下車!”呵斥聲通過擴音喇叭輸出。生怕他們聽不懂,交警又用英語喊了一遍。
剩余兩名外籍成員見狀,知道大勢已去,滿臉絕望地扔出了武器,高舉雙手。
白色轎車駛入了一間獨立別墅的車庫,厚重的卷簾門緩緩落下,隔絕了外界的紛亂。
“楊博士,我們到了。”夭裊解開安全帶,她的后背已經被冷汗浸濕,這會兒一吹空調有些冷颼颼的。
“博士,歡迎回家。”喬翼拉開車門,比了個管家的歡迎動作。
“謝謝。”楊博士激動得快要哭出來,“我回來了,我真的回來了。”
他們一路走回客廳,已經有兩個人站在正中央,華紅纓老遠就伸出手:“楊博士,好久不見,上次見面還在三年前呢。”
“紅纓,好久不見。”楊博士親熱地握上去,淚水再也止不住。
而站在華紅纓身邊的另一位女性笑著幫他擦去眼淚:“別看我們家老楊是理工男,他可感性呢。”
楊博士嗚咽著握住妻子的手,嚎啕大哭。安全屋柔和的燈光下,劫后余生的夫妻二人,終于獲得了片刻的安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