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眠的腳步倏然一頓,心頭驟然一緊。
她能清晰感受到背后封無燼的存在,他站得不遠不近,像一道沉默的影子,卻讓她難以忽視。
季淵跨馬上前,手中長槍鋒芒逼人,目光冷冽如霜雪:“楚眠將軍,你終于回來了!”
楚眠下意識將封無燼往身后半掩。
指尖觸到他手臂的一瞬間,她心口一顫,仿佛連呼吸都亂了。
季淵眼神如刀,隨即落在那一身狼狽卻依舊挺立如山的男子身上。
紫眸,冷冽如深淵。
季淵渾身一震,怒意如火焰驟然竄起:“竟是他!敵軍主帥——封無燼!”
那一雙紫眸,他太熟悉了。
周圍鐵騎瞬間轟然炸開,數百騎士同時暴喝:
“楚眠將軍竟然抓到了敵國將軍!”
“殺!”
“必須讓他血債血償!”
“將軍!此獠乃虎狼之心,曾屠我數城萬民,血債累累,罪無可赦!請將軍下令,誅之!”
眾人你一言我一語,都想讓楚眠立刻斬殺封無燼。
殺聲震天,如雷滾動,震得山谷間碎石紛紛墜落。
空氣驟然緊繃,仿佛連風都被血意染紅。
楚眠握緊了戟柄,指節蒼白,掌心沁出冷汗。
她知道,只要她點頭,只要她輕輕抬起手——
身后弓弩如林,刀戟森寒,封無燼就會在瞬息之間,血濺當場。
萬箭穿心,尸骨無存。
可她的喉嚨,仿佛被無形的手死死卡住。
她甚至不敢回頭去看,只能憑借余光,看到那個男人靜靜站立。
即便傷勢未愈,依舊傲然挺直脊背,如山般不倒。
他沒有求饒,沒有逃避。
只是用那雙紫眸,帶著冷冽與某種說不清的溫柔,凝視著她。
楚眠低頭沉思。
帶著連自己都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
為什么?
明明她與他是敵。
明明他們第一次見面,便該是你死我活的對峙。
可現在,她卻無法開口,無法下令。
封無燼忽然開口,聲音低沉清冷:“你猶豫了?”
短短數語,如冷鐵砸進心口。
楚眠渾身一震,呼吸幾乎要斷。
她...
季淵怒喝,聲如雷霆:“將軍!不可猶豫!此人不死,必成后患!你還在等什么?”
楚眠的手在顫,戟鋒下垂,反射著凌厲的光。
封無燼卻忽然笑了。
那笑容冷而孤絕,帶著某種決絕與蒼涼:“何必為我猶豫?我本該死在戰場,早該化作黃土。”
他說著,竟緩緩抬腳,往前一步。
黑發被風吹亂,紫眸深沉,如一汪無底深淵。
他看出了楚眠的糾結。
而他不想讓楚眠這么糾結。
楚眠心口驟然一緊,眼底升起前所未有的慌亂,她脫口而出:“站住!”
聲音嘶啞,像被生生撕裂。
周圍將士們錯愕地望著她,目光中帶著疑惑與警惕。
封無燼卻側眸看向她,那一瞬,他眼底有光在燃燒,似要將她整個人吞沒。
他緩聲道:“我不愿讓你為難。”
四周數百兵刃齊齊舉起,寒光如潮,直逼封無燼。
楚眠胸膛劇烈起伏,唇瓣顫抖。
只要她輕輕揮手,封無燼就會死在萬刃之下。
可為何?
為何她的心口,像是被無數刀子割裂,痛得她幾乎站立不穩?
她的手,始終舉不起來。
季淵眼神驟冷,喝聲如雷:“將軍!再遲疑,便是叛軍!”
話音未落,忽有鐵騎失控般沖出,銀槍直取楚眠咽喉!
槍鋒寒芒,快若驚雷!
楚眠還未來得及反應,耳畔驟然響起一聲低吼:“小心!”
封無燼身影疾掠而出!
下一瞬——
“噗——”
槍尖洞穿血肉的聲音,格外清晰。
鮮血迸濺,染紅了大地。
楚眠怔在原地,瞳孔驟然收縮。
眼前,封無燼紫眸深沉,身影筆直擋在她身前。
那一桿長槍,已深深刺入他胸膛,鮮血如泉汩汩涌出,染透了他的衣甲。
紅色,迅速蔓延,觸目驚心。
“封無燼!”楚眠聲音顫抖,整個人瞬間崩潰。
“不——”
她嘶聲尖叫,猛地劈飛來襲之騎。
封無燼呼吸急促,唇角卻溢出一抹極淡的笑意。
他看著她,眼底燃著最后的光:“不要為我難過。”
“我本就是你的敵人。”
“住口!”楚眠淚水瘋狂涌出,指尖死死按住他胸口的血,卻怎么也止不住。
“眠兒……”封無燼聲音低啞,已帶上濃濃的虛弱,他的眸子微顫,卻依舊盯著她,“若有來世……我寧愿……不再是你的敵……”
話音,漸漸消散。
那雙紫色的眸子,光華一點一點暗淡下去。
他身子緩緩倒下,沉重至極。
“不……不要……”楚眠顫抖著,死死抱住他,淚如斷線,傾瀉而下。
周圍將士齊齊呆滯,難以置信地望著這一幕。
楚眠將軍......
他們從未見過她這一面。
“將軍……”季淵神情復雜,手中長槍微微顫抖。
楚眠抬起頭,淚痕縱橫,眼神卻如野獸般森冷。
山風呼嘯,旌旗獵獵,鮮血滲入塵土,空氣中彌漫著濃烈的鐵銹味。
封無燼的衣甲已被血水浸透,沉重而冰冷,緊緊壓在她懷中。
“無燼……”
楚眠的聲音低啞,每一個字都帶著撕裂般的痛。
她的手死死按在他胸口,血液汩汩涌出,熱得灼心,卻怎么都止不住。
“為什么要救我?”
淚水模糊了她的眼。
四周,數百鐵騎默然無聲。
他們原本高舉的兵刃,此刻全都凝固在半空。
沒有人敢上前,沒有人敢打擾。
封無燼雖是敵國將軍。
但他救了他們的將軍。
是個值得敬重的男人。
“將軍……”季淵喉結滾動,想讓楚眠將封無燼的尸體交給他,卻終究說不出話。
楚眠沒有理會任何人。
她只是抱著封無燼,喃喃低語:“你說你本是我的敵人,可你偏偏替我擋了這一槍……為什么?”
“我還沒來得及問你——我們,前世是不是見過?”
話落,忽然,一股強烈的刺痛猛然沖入她腦海。
仿佛有千軍萬馬轟然碾壓。
楚眠悶哼一聲,眼前的世界驟然搖晃,碎裂,宛如無數鏡片墜落。
片刻后,記憶如潮水般涌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