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枚一枚,仔仔細細地數著今天賺來的銅錢。
黃瘦的臉上帶著累,但掩不住笑。
蘇老二在院子里,借著月亮地兒,加固那個歪歪扭扭的貨架。
一枚小小的銅板,從蘇柳氏指縫“哧溜”滑落。
掉在地上,“叮當”一聲脆響。
在這靜悄悄的夜里,格外扎耳朵。
希望,有時候就像這枚銅板,小是小,可落地有聲!
而命運這玩意兒,有時候就跟范癲子似的,笑得你心發慌。
讓人在血沫子跟瘋笑里,跌跌撞撞往前走。
......
范慶那晚的瘋勁泄了,連著兩天都蔫頭耷腦。
大部分時間,都癱在書房那張硬邦邦的榻上。
裹著薄被,對著兒子范勇那份,沾著黑紅點子的軍功文書發愣。
時不時“唉…”一聲,或者“嘿嘿…”傻笑兩下。
管家老范可算松了口氣,總算不鬧騰了。
他忙著煎藥、熬粥,跟伺候祖宗似的。
蘇白則成了書房里最忙活的小陀螺。
范慶“減半”的抄書任務,照樣堆成小山。
加上范慶時不時,從被窩里探出個腦袋,對著書房啞著嗓子喊:
“白哥兒…那篇論‘讓老百姓吃飽飯’的策論…你幫為師再琢磨琢磨…要…要嚇掉人下巴那種!”
“先生...我...琢磨。”
蘇白一邊吭哧癟肚抄著《禮記正義》。
一邊還得在腦子里,拼命翻騰前世看過的,那些亂七八糟的玩意兒。
把那些超前的想法,掰開了揉碎了,換成人話。
再“不小心”地“漏”給范慶聽。
累成狗!
比前世頂著大太陽,連送十單外賣還累!
但看著范慶偶爾“噌”地亮起來的眼神。
還有老范端來的,明顯多飄著油星兒的飯菜,蘇白咬牙忍了。
飯票+潛力股,這波不虧!
這天晌午,蘇白終于抄完了一摞書,小手腕子酸得直抽筋。
他溜達到院子里喘口氣,正好看見老范在井邊洗菜。
“范爺爺,先生昨晚緩過來點沒?”
蘇白湊過去幫忙搖轆轤。
老范愁眉苦臉:“唉,人是不瘋了,就是…就是魔怔似的對著那文書出神,嘴里嘀嘀咕咕。昨兒夜里,還爬起來點燈熬油,翻箱倒柜折騰,也不知道找啥,弄得滿屋子灰嗆嗆的。”
找東西?蘇白心里咯噔一下。
該不會…就是那“壓箱底的好東西”吧?
到底是啥玩意兒?
“對了,白哥兒,”老范湊近點,小聲說,帶著感激:
“那天…多虧你拽住老爺了。那馬蹄子…真懸,還有…老爺后來攥著你的手,好像…好像就突然消停點了?邪門…”
蘇白心里又是一咯噔。
那天手腕的麻酥感…難道真有事兒?他含糊道:
“興許…先生就是瘋勁兒過了,緩過神就好。”
正說著,就傳來了范慶有氣無力的喊聲:
“白哥兒…進來…”
蘇白趕緊跑進去。
范慶半死不活靠在榻上,臉色還是蠟黃,但眼神比前兩天活泛了點兒,他指了指書案:
“那堆…剛抄好的…給為師念出來…念出聲…提提神…”
得,人肉復讀機上線!
這老癲子稍好一點,就開始勤奮學習了。
蘇白拿起一摞剛抄好的《孟子注疏》,清清嗓子,開始念:
“孟子見梁惠王。王曰:‘叟!不遠千里而來,亦將有以利吾國乎?’…”
他念得字正腔圓,稚嫩的童音脆生生的。
范慶閉著眼聽著,手指在薄被上瞎劃拉,像在瞎比畫啥。
念了老半天,蘇白嗓子眼都快冒煙了。
范慶忽然睜開眼,眼神怪怪地在蘇白身上掃來掃去。
“白哥兒…”他慢悠悠開口,聲音還啞著:
“你…你身上…是不是藏了啥…寶貝?”
蘇白心里猛地一緊。寶貝?
金手指?過目不忘?這癲子真看出來了?
他下意識摸了摸胸口,那里只有爹娘給的、磨得毛邊的小布包。
里面是幾枚銅錢和…幾顆硌牙的炒豆子?
“沒…沒啥寶貝啊先生…”蘇白也懵圈了。
范慶皺了皺眉,似乎也覺得這問題有點二,揮揮手:
“罷了罷了…接著念!念‘生于憂患,死于安樂’!提勁兒!”
蘇白松了口氣,趕緊翻到那頁,扯著有點啞的嗓子繼續念:
“舜發于畎畝之中,傅說舉于版筑之間…”
......
蘇家灣,蘇大河家破院門口。
那塊破門板支的“蘇記雜貨”攤子,還杵在那兒。
門板上,那幾包粗鹽、麻線、糖塊看著稀松了不少。
蘇柳氏正小心翼翼,把剛收到的幾枚銅錢,用塊洗得發白的破布包好,寶貝似的揣進懷里。
她臉上掛著累,但更多的是壓不住的、小小的歡喜。
蘇大河蹲在旁邊,笨手笨腳地,用塊油乎乎的破布擦著門板。
黢黑的臉上也難得露出點笑模樣。
雖然被錢氏鬧了一通,但里正說了公道話,還有鄰居幫腔…
這頭一步,總算是邁出去了!
“爹,娘!”
蘇白一陣風似的跑了回來,小臉上帶著擔心。
范慶就是樂大發了,郎中開了安神的藥,已經睡踏實了,他這才放心溜回來。
“白哥兒!你咋回來了?范先生沒事吧?”
蘇柳氏看到兒子,又驚又喜,趕緊拉過來摸摸頭捏捏胳膊。
“先生…先生家有天大的喜事!高興壞了,歇著呢!”
蘇白咧嘴笑,沒提吐血那茬:
“咱家攤子…生意咋樣?”
“賣了!賣了!”
蘇柳氏壓低嗓門,透著股興奮勁兒,拍了拍胸口藏錢的地方:
“鹽賣了兩包!麻線賣了三卷!黑糖塊…也賣了一小撮!一共…十一文呢!”
她伸出兩根手指比畫著,眼里的光藏不住。
蘇大河也嘿嘿笑著點頭。
蘇白看著爹娘臉上那稀罕的、帶笑模樣,心里熱乎乎的。
他掏出在鎮上用剩下的零花錢,大概七八個銅板,塞到蘇柳氏手里:
“娘,給,拿去進貨!多進點鹽和針線!再…再問問有沒有便宜的碎布頭,嬸子大娘們肯定稀罕!”
蘇柳氏看著手里的銅錢,又看看兒子,鼻子一酸:
“白哥兒…這錢…你自己留著…范先生給的…”
“娘,拿著!”蘇白斬釘截鐵:“咱家店紅火了,我才能吃香的喝辣的!范先生那兒管夠,餓不著!”
他頓了頓,湊近了些:“大伯娘…沒再來鬧騰吧?”
蘇柳氏臉上的笑淡了,搖搖頭:
“沒…里正叔訓過她了…消停著呢…就是…就是剛才隔壁王嬸來買鹽,偷偷跟我咬耳朵…”
她猶豫了下,聲音壓得更低:
“說錢氏滿灣子亂嚼,說咱家的鹽…顏色發烏,怕是…怕是摻了沙子的黑心鹽…吃了要拉肚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