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葉不再看她。他走到漁夫身邊,單膝跪下。沒有觸碰,只是靠近,他已經能感覺到那具軀體里傳來的異常搏動。他伸手,按在漁夫鼓脹的腹部。皮膚下的肌肉堅硬,內部仿佛有無數個細小的生命在沖撞。
“深海寄生蟲群。”他開口,像是在對自己解釋,“在腹腔里筑巢了。”
“還有救?”唐曉琳的聲音從他身后傳來,平直,不帶任何情緒。
“不知道。”楚葉站起身,轉向她,“我要你按住他。用你最大的力氣。”
唐曉琳沒有立刻動作。她看了一眼地上的人,又看了一眼楚葉。“他如果死在這里,明天早上,官方調查組的人就會封鎖整條街。我做的那些數據模型,會變成廢紙。”
“那就讓他死。”楚葉的回答沒有絲毫停頓,“或者,你來按住他。”
唐曉琳沉默了兩秒。她走到漁夫的另一側,彎下腰,雙手用力按住對方的肩膀。漁夫的身體在她手下劇烈地顫抖,喉嚨里發出不屬于人類的咯咯聲。
屋門口的老婦人終于被這景象擊潰了。她發出一聲短促的抽泣,架著兒子,踉蹌著沖向院子后門。木門被撞開,又在風中搖晃著關上,發出一聲沉悶的撞擊。
院子里只剩下他們四個人。一個掙扎的,兩個壓制的,一個旁觀的。
楚葉回到石桌旁,打開那個銀色手提箱。他取出一支K7抑制劑,又從自己懷里拿出一個卷著的黑色絨布包。布包展開,露出長短不一的銀針,在月光下反射著冰冷的白光。
他沒有用注射器。他拔掉抑制劑的瓶蓋,將一根最細的中空銀針探入其中,針管很快被透明的液體填滿。
“按緊他的頭和腿。”楚葉命令道。
唐曉琳調整了姿勢,用膝蓋抵住漁夫的腿,一只手死死壓住他的額頭。“他撐不了多久。”
“不需要太久。”
楚葉跪了下去,左手握著那顆沒剝開的糖,右手持針。他沒有絲毫猶豫,第一針準確地刺入漁夫的頸側動脈節點。漁夫的身體猛地弓起,一股巨大的力量險些將唐曉琳掀翻。
“他的心跳在飆升!”唐曉琳喊道。
“壓住!”
楚葉沒有理會她的警告。第二針,第三針,精準地刺入腹部的幾個特定位置。他下針的動作快而且穩定,只有他自己能感覺到,每一次穿透皮膚,針尖都會受到來自內部的、瘋狂的抵抗。
抑制劑開始起效了。漁夫的掙扎幅度變小,但一種更令人不安的變化出現了。他腹部的皮膚開始像水波一樣起伏,無數細小的凸起在皮下快速游走,匯聚,又散開。
念念發出一聲壓抑的驚呼,把臉埋進了唐曉琳的風衣后擺,只敢從縫隙里偷看。
楚葉的注意力完全集中在針上。他抽出三根實心銀針,以一種奇異的角度刺入蠕動最劇烈的區域,組成一個三角形。他用手指捻動針尾,銀針發出低微的嗡鳴。皮下的騷動像是受到了某種引導,開始緩慢地朝那個三角形區域聚集。
過程兇險。漁夫的生命體征極不穩定。
“心率掉到四十了!”唐曉琳的聲音透出緊張,“他要休克了。”
“還沒。”楚葉的回答簡短。一滴汗從他的額角滑落,掉在積了灰的石板上,洇開一個深色的圓點。他的手依舊穩定。
他捻動銀針的速度越來越快,皮下的聚集也越來越明顯。那個區域的皮膚顏色開始變深,呈現出一種不祥的青紫色。
“血壓在下降!他瞳孔放大了!”唐曉琳的聲音變得尖銳。
楚葉終于停手。他拔出那三根實心針,取過絨布包里最長的一根。他看著那個青紫色的區域中心,對唐曉琳說:“松開他。”
“他會死的!”
“松開。”楚葉重復了一遍,語氣不容置喙。
唐曉琳遲疑了一下,最終還是松開了手。
在束縛消失的瞬間,漁夫的身體猛地抽搐,一口黑色的泡沫從他嘴里涌出。他的胸膛停止了起伏。
“他沒呼吸了!”
楚葉沒有回答。他將那根長針舉起,對準青紫色區域的中心,緩緩刺入。這一次,針尖沒有受到任何阻礙。他一直將針推進了三分之二,才停下來。他用兩根手指夾住針尾,極其輕微地一旋。
漁夫死寂的身體突然劇烈地彈了一下,像一條離水的魚。隨即,他猛地吸了一口氣。那口氣又長又深,帶著破風箱般的嘶啞聲。他的胸膛恢復了微弱但規律的起伏。
一股混雜著腥臭的暗紅色黏液,順著長針的針孔流了出來,滴在地上。皮膚下的蠕動完全平息了。那個青紫色的區域也開始慢慢恢復正常的顏色。
楚葉拔出所有的針,用絨布仔細擦拭干凈,一根根收好。他站起來,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脖子。
院子里恢復了寂靜,只剩下漁夫沉重的呼吸聲。
“這就完了?”唐曉琳站起身,整理著自己有些凌亂的衣服。
“暫時。寄生蟲的活性被抑制到最低,聚集成了一個休眠囊。”楚葉把針包和剩下的抑制劑都收回箱子,“沒有我的手法,沒人能取出那個囊。強行手術,只會讓它們再次擴散。”
他擦掉手上的血污,這才攤開左手。那顆水果糖的彩色糖紙已經被汗水浸透,緊緊貼在他的掌心,印出模糊的顏色。
他看向唐曉琳身后。念念正探出半個身子,小心翼翼地看著他,還有地上那個沉睡的漁夫。
“你把他治好了嗎?”念念小聲問。
“讓他能多睡一會兒。”楚葉回答。
唐曉琳走到他面前,把散落的頭發撥到耳后。“這個人,怎么處理?留在這里過夜?”
“不能留。”楚葉合上箱子,發出清脆的咔噠聲,“你把他帶走。”
“帶去哪?我車上可不想沾上這種東西。”
“城南有個廢棄的碼頭倉庫。”楚葉說,“把他扔在那里。箱子里有剩下的抑制劑,留在他身邊。再留一筆錢。”
“然后呢?”唐曉琳反問,“等他醒來,告訴所有人,是城西一個姓楚的人救了他?為你吸引來更多的麻煩?”
“那就別讓他醒。”楚葉的聲音很平淡,“或者,把他扔進海里。你自己選。”
唐曉琳看著他,沒有立刻回答。院子里的空氣似乎又冷了幾分。
楚葉沒有再解釋。他握著那顆濕透的糖,轉身走進了屋子,把黑暗和那個未完的難題,一同留在了院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