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最深的時候,她開著車出去了。回來時,天際已現出一抹灰白。她帶回來一個干瘦的老婦人。
老婦人看到院子里那個沉睡的男人,渾濁的眼睛里涌出淚水,她跪在地上,對著楚葉磕頭,額頭撞在冰冷的石板上,發出沉悶的聲響。楚葉沒有扶她,只是站在一旁,看著這一切。
現在,天已蒙蒙亮。
老婦人攙扶著她恢復了些許意識的兒子,從后門那條狹窄的巷子悄悄離開。男人腳步虛浮,身體大部分的重量都壓在母親瘦弱的肩膀上。他回頭看了一眼這個小院,表情茫然,似乎不記得昨夜發生過什么。
院子里一片狼藉。
青石板上殘留著大片的水漬和白色的鹽漬,空氣里彌漫著一股無法散去的古怪氣味,是藥草、消毒劑和那股腥臭的黏液混合在一起的味道。幾個黑色的垃圾袋堆在墻角,里面是昨夜用過的紗布和醫療廢棄物。
楚葉靠在屋子的門框上,整夜未眠讓他臉色蒼白。他看著東方的天空,那里正透出微弱的晨光。
唐曉琳正在收拾最后的殘局。她將幾塊染血的棉紗用鑷子夾起,扔進一個黃色的醫用垃圾袋,然后把袋口扎緊。她的動作很安靜,也很利落。
“我讓你把他扔掉。”楚葉開口,打破了院子里的寂靜。
唐曉琳沒有停下手中的動作。“我查了他的證件。他住在城南的漁港,離那個廢棄碼頭不遠。我找到了他的家。”
“你給他制造了一個可以被追查的線索。”
“我給了他母親一筆錢。”唐曉琳終于停下來,直起身,“一筆足夠讓他們離開這里,換個地方生活的錢。我告訴她,對外就說兒子出海遇到風浪,被路過的商船救了,在船上養了幾天才送回來。她答應了。”
“你相信一個陌生人的承諾?”
“我相信一個母親的恐懼。”唐曉琳把那個黃色的袋子扔進更大的黑色垃圾袋里,“她只想她兒子活著,不想再和任何可能帶來危險的事情扯上關系。這比把他扔在碼頭,讓他自生自滅,或者醒來后四處宣揚要安全得多。”
楚葉沒有接話。他只是看著院子里的狼藉。那些鹽漬,那些藥味,都是他存在的證據。
“你昨晚說,強行手術只會讓寄生蟲再次擴散。”唐曉琳走到水龍頭下,沖洗著手上的污漬,“可你最后那一針,不就是一種手術?”
“那是定位和抑制,不是摘除。”楚葉回答,“那個囊還在他身體里。”
“一個休眠的囊。”唐曉琳關掉水,甩了甩手上的水珠,“你不是說,沒有你的手法,誰也取不出來嗎?那還有什么危險?”
“總會有人想嘗試。”楚葉的語調很平淡,“一個活著的,被抑制的樣本,比一具尸體有價值。你把他送回去了,就是把一個活的樣本送回了人群里。總有一天,會有人發現他,撬開他,研究他。到那時,麻煩找到的就不僅是他,還有我。”
“所以就該殺了他?因為他可能帶來的麻煩?”唐曉琳反問,“你費了那么大的力氣救他,就是為了最后把他扔進海里?”
她的質問在清晨的冷空氣里散開,沒有得到回應。
楚葉想,麻煩。他最厭惡的就是麻煩。他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清理麻煩,或者避免麻煩。可他自己,似乎就是最大的麻煩制造源。
屋里傳來輕微的腳步聲。
念念揉著眼睛從房間里走出來,她身上還穿著昨天的衣服,頭發睡得有些亂。她看到了院子里的兩個人,也看到了地上的狼藉。
“楚叔叔,”她小聲問,“那個叔叔好了嗎?”
這個問題讓院子里的空氣凝固了。
好了嗎?他沒有死,但身體里還藏著一個隨時可能被激活的噩夢。他回到了家人身邊,但從此要活在謊言和恐懼里。這算“好了”嗎?
楚葉低頭,攤開左手。
那顆水果糖已經被汗水和血污浸泡了一整夜,彩色的糖紙完全濕透,緊緊地貼在他的掌心,印出了一團模糊不清的顏色。他想把它剝開,卻發現糖紙已經和手心的皮膚黏在了一起。
他沒有回答念念。
唐曉琳看了他一眼,然后對念念說:“那個叔叔回家了。念念,你先進屋去,等下我給你做早飯。”
念念點點頭,又看了一眼楚葉手心的那團顏色,聽話地轉身回了屋。
“你昨晚問我,怎么處理他。”唐曉琳重新開口,“現在我問你,我們怎么處理這件事?就當它沒發生過?”
“不然呢?”楚葉反問,“你想去自首,告訴他們城西有個醫生,用非法的手段處理了一種他們從未見過的寄生生物?”
“我不是那個意思。”唐曉琳的語氣變得強硬,“楚葉,你不能總是這樣。你不能把所有人都當成棋子,或者麻煩。你救了他,這本身沒有錯。但你處理后續的方式,是在把他推向另一個火坑,也把我們自己推向懸崖。”
“我給了你選擇。”
“那不是選擇,那是命令。一個冷血的,不計后果的命令。”唐曉琳向前走了一步,“你有沒有想過,如果我真的把他扔進海里,我會變成什么樣?你又會變成什么樣?你是在救人,還是在制造怪物?”
楚葉沉默著,用右手的手指,一點點地,試圖從左手掌心揭下那張濕透的糖紙。糖紙很薄,已經和皮膚的紋路嵌合在了一起,稍一用力,就碎裂開來,留下彩色的紙屑和黏膩的糖漬。
“你把他治好了嗎?”
念念的問題又在他腦中響起。
他沒有治好任何人。他只是把一個麻煩,暫時封存了起來。一個封存在漁夫體內的囊,一個封存在唐曉琳心里的疙瘩,還有一個封存在他自己這里的,關于未來的巨大疑問。
“你必須得有個計劃。”唐曉琳繼續說,“我們不能總是這樣被動地等著麻煩找上門。那個漁夫是個警告。他們能找到他,就能找到更多被感染的人。下一次,來的可能就不是一個普通的漁夫了。”
“我的計劃,就是清理掉所有找上門的麻煩。”楚葉終于把那塊不成形狀的糖從手心摳了下來,扔進了垃圾袋。掌心留下一塊紅色的印記,和一片彩色的污漬。
“用你的針?”唐曉琳問,“還是用昨晚那種‘扔進海里’的辦法?楚葉,你一個人處理不了所有事。你需要幫手,需要一個周全的計劃,而不是這種臨時的,粗暴的手段。”
“我不需要。”
“你需要!”唐曉琳的堅持出乎楚葉的意料,“你以為這個院子很高,外面的人就什么都不知道嗎?昨晚那么大的動靜,那個漁夫的喊叫,還有濃重的藥味,你以為鄰居都是聾子和瞎子?我們現在就暴露在所有人的窺探之下。”
楚葉抬頭,看了一眼院墻。墻很高,但隔不斷所有的東西。
“這件事到此為止。”他最后說,“他走了,事情就結束了。沒有下一次。”
他說完,不再看唐曉琳,轉身走進屋子。他需要洗個澡,換掉這身沾滿血污和汗臭的衣服。
唐曉琳站在院子里,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門后。她知道,事情遠沒有結束。楚葉所謂的“到此為止”,只是他的一廂情愿。
她低下頭,看著地上的鹽漬。那就像一個標記,一個無法被輕易擦除的記號,宣告著這里曾經發生過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