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州道又稱登萊兵備道,顧名思義,主要整飭登、萊兩府兵備,兼管清軍、驛傳、屯田和司法事。
鑒于山東全省只劃分為六個府,登州道的轄區(qū)大的驚人,囊括了整個膠東半島。
陳子履可以節(jié)制衛(wèi)所、營兵、團練和義勇,征用各縣糧草和牲畜,籌集一切資源平叛。
又因身兼憲職,可以直接彈劾文臣武將,堪稱小登萊巡撫。
和孫元化相比,只少了金蓋海復,東江鎮(zhèn)諸島,以及巡察海道而已。
然而德州隸屬濟南府,在定武兵備道轄區(qū),登州道的手再長,也管不到這里。
“主持大局”四個字,未免略顯浮夸。
可當陳子履踏入州城,見到一眾文臣武將,便知楊御蕃所言非虛。
文臣方面,定武道米瑛昏庸,德州知州老邁,均對兵事一推二四五,完全不管。
武將方面,有天津總兵王洪、德州團練參將李在沐、兗州參將黎延慶、濟寧游擊陳思明、通州援剿總兵楊御蕃等人。
比起文臣,武將稍好一些,好得不多。
因為武將雖多,兵卻少得可憐。
說起來,德州原有守備軍兩營,約三千兵馬,不過全被沈廷瑜送光了。
沈廷瑜原為德州管營游擊,因余巡撫火線提拔,成為撫標中軍參將。
然而此人十分無能,簡直是千年難得一見的奇葩。
在阮城店一戰(zhàn),居然乘坐轎子指揮戰(zhàn)斗,結(jié)果可想而知。
德州營潰散殆盡,如今只有數(shù)百新募團練,守城還好,野戰(zhàn)則不堪使用。
兗州、濟寧、通州、沂州四營更可憐,均僅有三四百人。區(qū)區(qū)一千人的天津營,竟為全城最強戰(zhàn)力。
通通加起來,不過兩千正規(guī)軍,數(shù)百團練義勇而已。
陳子履威名赫赫,麾下兵強馬壯,可不就成主心骨了嘛。
問起各路援剿兵馬的動向,也是好消息寥寥,壞消息連連。
據(jù)兵部塘報,還有好幾股援軍要來,分別是薊門總兵鄧玘、保定總兵劉國柱、川兵參將彭有謨等等。
德州這邊,連前哨使者都沒看到半個,更別提兵馬的影子了。
前線局勢也一團糟。
登州危在旦夕,朝廷嚴令余大成督全省兵馬解圍。
余大成到達萊州以后,眼見叛軍聲勢浩大,既不敢言戰(zhàn),亦不敢再提招撫。
兩難之下,居然每日閉門念誦佛經(jīng),被山東百姓諷為“白蓮都院”。
德州眾將沒有調(diào)令,沒有錢糧,沒有兵馬,可謂進退失據(jù),不知該如何是好。
“除了楊御蕃還有點精氣神,都是什么牛鬼蛇神!”
陳子履一面暗嘆,一面拿起最近的幾份塘報,一看更是頭疼。
因為巡撫不理事,山東軍務(wù)全亂套了。
叛軍在哪里,有多少,哪些縣城陷落,哪些縣城還可維持,全然不清楚。
問就是半個山東都有叛軍,處處都在示警,縣縣都在求援。
陳子履知道自己若不擔事,這個兵變沒法平,于是半騙半哄,讓兩個文臣趕緊去做事。
厘清武定道各縣存糧,最少押送幾千石糧草來州城。
再開幾個勸捐詩會,聯(lián)絡(luò)幾個大縉紳,扣一點錢糧出來。
德州乃運河重鎮(zhèn),商貿(mào)興盛,豪商云集。
多了不說,三萬兩銀子,五千石糧草,總湊得出來吧。
又命楊御蕃多派幾路偵騎,摸清濟南、青州兩府的匪情,為進擊青州做準備。
之后的幾天,陳子履讓兩營趕緊休整,盡快恢復體力。
然后喚醒人工智能,巡視全軍。
哪個營裝備差,哪個營老弱多,哪個營在餓肚子,全都記錄在案。
又將各營中低級軍官的狀態(tài),一一錄入系統(tǒng),進行戰(zhàn)斗力分析。
結(jié)果顯而易見,比起關(guān)寧軍差得遠了,比左良玉麾下的昌平營,亦差了不止數(shù)籌。
再問德州知州,勸捐結(jié)果令人震驚。
全城幾百家商戶,幾十個縉紳,竟只募捐到二千余兩,還沒有貴縣縉紳慷慨。
叛軍都打到頭上了,還那么吝嗇,讓陳子履萬萬沒想到。
知州支支吾吾,被追問了好久,才肯吐出原委。
原來全城一半豪商,都受謝家庇護,另一半,也和謝家有著千絲萬縷的關(guān)系。
謝家只人捐二百兩,其他人自然不可能更多。
“謝家?謝家是什么來頭?”
“就是……謝尚書家里。”
“哪個謝尚書?”
“就是南京吏部的謝尚書。”
提起這個名號,德州知州臉上露出畏懼神色:“謝升,謝尚書。”
“哦……是他呀。”陳子履恍然大悟。
京師六部的堂上官、堂下官,陳子履均查了底兒掉,正想說從哪里冒出一個謝尚書,沒想?yún)s是南京吏部。
再往下細查,不禁倒吸一口冷氣。
謝升曾任京師吏部左侍郎,早兩年調(diào)到南京吏部,權(quán)勢已是十分驚人。
而他背后的靠山,更是萬萬惹不得的狠角色——內(nèi)閣次輔溫體仁。
德州知州勸捐,謝家派個管家出席,就算給面子了。和貴縣的一呼百應(yīng),是萬萬沒得比的。
這回,陳子履也沒辦法了。
整個山東,沒有一個人膽敢得罪謝升——包括自己在內(nèi)。
不搞定謝家,就別想在德州籌到軍餉,除非縱兵大掠……
就在陳子履頭疼的時候,孫二弟匆匆來報,幾個自稱罪將的人跪在堂下求見。
“罪將?”
“是呀,全都綁著荊條,請東家救命。”
“竟有這等奇事?”
陳子履心中起疑,連忙從花廳走出大堂。
只見堂外果然跪著四個武將,一個個五花大綁,背著荊條,模樣十分滑稽。
陳子履問道:“你們是誰,為何跪在堂下?”
“罪將常秉忠,參見兵憲。”
“罪將馬鳴鸞,參見兵憲。”
“罪將龔彰,參見兵憲。”
“罪將劉澤清,參見兵憲。”
四個人一一自報家門,然后再次齊齊叩首:“罪將死不足惜,卻有報國之心,請兵憲救命。”
“嗨,原來是四位將軍。”
陳子履走過去,將四人一一扶起,扶到劉澤清的時候,忍不住多看了兩眼。
果然濃眉大眼,一看就是個有故事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