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子履應了叛軍使者,令全軍扎營,一副誠意招安,靜待回復的樣子。
叛軍首腦叫高成功,是孔有德任命的偽參將。
高成功見官兵上當,自然喜出望外,暗嘆大明文臣沒點長進。
同一套計謀,能用上一百年。
從王守仁到胡宗憲,哪個名臣守信用了?
那次不是哄得叛將出降,立即翻臉不認人,來個斬首示眾?
自縛出降?
我降你媽!
二月十四凌晨,陵縣東門大開,兩千多叛軍趁官兵不備,忽然棄城奔逃。
陳子履早料到會這樣。
叛軍從幾百人打到幾萬人,不是亡命之徒,怎么可能辦到。
此時李九時、孔有德正圍攻登萊,手上少說還有幾萬大軍。
叛將沒到山窮水盡那一步,怎么可能投降。
前一日,已有官兵偏師繞到前方,就等著叛軍逃跑呢。
高成功帶著搜刮所得的財寶,才走了十幾里,便看到數隊騎兵殺出。
為首一人坐騎極其神駿,一面沖鋒,一面發出怒吼:“遼將吳三桂在此!”
叛軍頓時嚇得肝膽俱裂。
我的個娘啊!
斬殺阿濟格的猛將到了。
高成功帶著騎營老兵奪路突圍,其余潰兵逃的逃、散的散、降的降。
還沒到中午,戰斗就結束了。
是役,吳三桂、楊御蕃各領三百騎出擊,斬首近百級,俘虜潰兵兩百余人。
其中隊總、哨總等小匪首六人。
繳獲糧草八車,絲綢布匹五車,金銀及貴重器皿兩車,戰馬十六匹,甲胄、弓箭、刀劍、鳥銃各數堆。
陳子履率部進入縣城,只見城內一片狼藉,百姓十不存一。
可謂積尸滿巷,形同鬼域。
再翻看吳三桂拉回的繳獲,只見成錠官銀沒多少,金釵銀環、碎銀子銅錢等雜物,卻有滿滿的十幾籮筐。
大部分東西帶著血跡,若仔細分辨,還能挑出不少發絲或肉屑。
可想而知,匪兵占領城池的幾個月里,曾犯下多么殘忍的罪行。
被俘的幾個小匪首連連求饒,堅稱他們是東江難民,被孔有德蒙蔽,才加入了叛軍。
死難百姓均為李、孔二賊所殺,且金銀財寶早就被運走了。
陳子履哪里會信。
大部分人曾是東江難民不假,可一旦成為叛軍,就身不由己了。
命俘虜互相指認,互相揭發,很快揪出一批惡貫滿盈的劊子手。
當著幸存百姓的面,斬下二十余首級,連同六名賊首,一起押送京師核驗。
然后按照戰前定下的規矩,將戰利品分為三份。
戰馬及甲胄武器,分給參戰的團練選鋒營、通州營和天津營;
價值數千兩的珠釵首飾、金銀器皿、糧草布匹,盡數收繳中軍;
棉襖等零碎衣物,分給衣不蔽體的幸存百姓,聊充賑濟。
同時,中軍拿出五千兩官鑄銀錠,賞賜給軍中將士。
未參戰部隊每人三錢,參戰部隊每人一兩,有功將士二至十兩不等。
原則是戰場繳獲全部充公,五成留中軍備用。
另外五成清點之后,折價以官銀重新下發。
一方面維持軍紀,杜絕殺良冒功、私藏繳獲——但凡士兵身上藏有金銀珠釵,決計是私藏;
一方面鼓舞士氣,不令有功者氣餒。
這個規矩還算合理,吳三桂親自押回繳獲,冒險私藏的士兵并不多。
五千兩銀子撒下去,全軍歡聲雷動,人人盛贊陳兵憲果然言而有信,說賞就賞,絕不拖沓。
只苦了養尊處優的謝陛,對著十幾籮筐零碎首飾,整理得頭痛欲吐……
大家伙知道打勝仗有錢分,自然士氣高昂,戰力爆棚。
之后的幾天,官兵一路高歌猛進。
匪首高成功曾糾集三四千友軍,打了一次正面。
然而叛軍主力全在登萊,留守叛軍哪有戰斗力,結果當然是一觸即潰。
再然后,更是望風而逃,一瀉千里。
官兵連戰連捷,相繼收復臨邑、商河、青城、新城數縣,很快打進了青州府。
百姓看到官兵軍紀嚴明,不擾民、不劫掠,都深感十分驚訝。
交口稱贊之余,紛紛派耆老來到軍營,舉報藏匿四鄉的殘匪。
請求陳兵憲憐憫,速派偏師清剿。
陳子履正愁找不到亂兵,自然樂意之至。
讓常秉忠、馬鳴鸞、龔彰各帶本部,分別清剿藏匿郊野的零星亂兵。
對他們半叮囑半警告,必須嚴守軍紀,絕對不許殺良冒功。
仗可以輸,后面還有機會立功;墮了名聲,那就沒機會再回來了。
常、馬、龔三將均有死罪在身,哪里敢偷奸耍滑。
剿匪剿得特別規矩,特別賣力。出去轉了幾圈,每次都有好消息帶回。
隨著陷落州縣盡數光復,大股叛軍或逃或散,方圓二百里為之一靖。
濟南府逐漸恢復秩序,縣城解除戒嚴,鄉民走出寨堡。
山東巡按王道純坐鎮濟南城,一直為滿地亂兵頭疼。
眼見陳子履出征之后,捷報一日數封,自然大喜過望。
不顧按臣的矜持,親自追至軍中,與陳子履商議進擊方略。
隨著道路恢復通暢,糧草補給不是問題。要求只有一條,盡快趕赴萊州,替登州解圍。
“萊州只有守兵數百,危在旦夕,請陳兄切勿拖延,速速馳援。”
“那是自然。”
陳子履知道王道純素有直名,氣節方面沒話說,可惜是醫官出身,不知兵事。
于是當仁不讓,提出了很多“建議”。
比如通令青州府諸州、諸縣、諸堡,多募鄉勇御敵,多備烽火臺傳遞消息。
遇到小股潰兵自行攻殺,遇到大股賊人,立即到行營稟報。
責令布政司籌集糧草,按察司僉發衛所軍余,趕緊運糧等等。
總而言之,在余巡撫閉門念佛的關口,巡按要當仁不讓負起全責。
因為一個混蛋巡撫,整個山東都癱瘓了,真是豈有此理。
王道純連呼慚愧,拿著本子記下要點,拍完胸脯便匆匆而去。
陳子履率部再次啟程,按預定計劃,直奔登萊。
哪知,才剛剛趕到萊州外圍的昌邑縣,便聽到一條噩耗。
被圍兩個多月的登州城,終于沒堅持到最后,陷于叛軍之手。
叛軍頓時聲勢大振,萊州陷入惶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