昌邑縣隸屬萊州府,距離府治僅一百里,并不算太遠。
三營兵馬戒備行軍,沿途驅趕叛軍哨騎,在沙河店宿營一夜。
第二天午后,就看到了萊州城的輪廓。
正如楊御蕃所言,城池是萬歷26年筑的,才過去三十年而已。
且因遼東有警,這里也有受攻擊的危險,是以得到持續修繕。不是洪武、正德年間的老古董能比的。
城墻周長十里,高二丈五尺,內外包磚,極其堅固。
四門均有城樓,四角均有譙樓,雉堞、串樓、敵臺、窩舖應有盡有。
城外又引掖河水環繞,護城河寬四丈,據說深亦達兩丈。
盡管不如登州城雄壯,也算工事齊備,防御森嚴了。
陳子履精神一振,令楊御蕃先入城通報——新晉登萊兵備道,終于回家了。
楊御蕃飛馬而去,不一會兒,城頭旗幟招展,隨即響起數聲禮炮。
儀式之隆重,讓人有點受寵若驚。
原來,余大成說是來坐鎮,卻只帶了一隊衛兵,城內防備一直很空虛。
百姓擔驚受怕了兩個多月,登州陷落后,更是一日三驚,恐步其后塵。
聽說援軍由聲名鵲起的陳兵憲掛帥,有斬殺阿濟格的吳將軍輔佐,還有老楊總兵的公子隨行,全都踮起腳尖,翹首以盼。
如果不是叛軍環伺,還想出城五十里跪迎呢,區區禮炮算什么。
眼見大軍漸行漸近,陳字帥旗飄飄,軍容嚴整,和傳說中一模一樣,無不喜極而泣。
大軍還在核驗關防印信,城頭已響起如雷般的歡呼;
踏入城內,更有無數百姓聚在大街兩側,簞食壺漿,夾道以迎。
或跪下磕頭、或遞茶遞水、或塞雞蛋、或塞饅頭的,熱情得不得了。
百姓嘴里紛紛喊著:
“英雄,好漢,一路辛苦了!”
“楊少總兵,您回來了呀!”
“吳將軍,吳將軍,明兒斬殺李賊、孔賊呀!”
“左將軍……左將軍威武!”
三營將士仗打過不少,卻從沒以客軍的身份,享受過這般待遇。
胸中激蕩難平,一個個挺起胸膛,邁開大步,之前的抱怨一掃而空。
左良玉一路忐忑不安,此時忍不住嘴角上揚,露出微笑。
權,我所欲也;
錢財,亦我所欲也。
可萬民景仰,美名遠揚,也是必不可少的呀。受人尊敬和愛戴,總比被人戳脊梁骨強一些。
吳三桂也深有同感,一邊騎馬而行,一邊向兩側揮手示意。
看到大閨女、小媳婦的崇拜目光,直有騰云駕霧,飄飄欲仙之感。
就連沒受關注的謝陛,亦被這股熱情所感染。
心中不禁暗嘆:這些窮酸倒也識相,不枉我帶頭捐了一千兩銀子……
到了府衙,眾人互相引見,萊州知府朱萬年講起當前形勢。
這幾天陸續有人從登州逃出,訴說城內的慘狀。
李九城、孔有德等人顯然墮入了魔道,破城后殺人放火,奸淫擄掠,無惡不作。
對那座曾接納他們的大城,進行了慘無人道的大屠殺。
昨日攻破黃縣,還將守將張奇功的遺體大卸八塊,極盡窮兇極惡之能。
萊州鄉紳全都嚇破了膽,紛紛慷慨解囊,為守城出錢出力。
所以,城內糧餉還算充足,節省點吃,維持三四個月問題不大。
唯缺兵少將,難以自守。
朱萬年連聲大嘆,登州那邊叛軍無邊無際,少說有十萬人。
五千五百援軍,恐怕還遠遠不夠,另外三千援兵不該留在昌邑,該一起來的。
“昌邑城在,叛軍便無法西進,援軍才有地方集結。”
陳子履一句話帶過自己的想法。
“白蓮都院”忽略不計,他就是城內品級最高的文臣,主持大局當仁不讓。
問明城內義勇的詳細數字,便開始發號施令:
其一,為防細作里應外合,以十戶為一牌,查清各家人口。
奴仆、女人、小孩均不得隱瞞,違者以窩藏奸細罪嚴查。
就算查明不是奸細,也要重罰。
每牌須出壯丁一名,編入義勇營,以備不虞。
每牌均設水缸蓄水,若有火警,本牌十家相互撲滅,以防奸細借機作亂。
其二,即日起宵禁戒嚴,不得聚眾飲酒賭博。
每一個街口均設置拒馬和柵欄,安排義勇輪班看守。
夜間及時落鎖,五更以后方可通行。非有令箭,不許擅自開啟。
其三,檢查城上的紅夷大炮、西洋大炮、虎墩炮及其他火炮。
能打響的,不能打響的,通通試過一遍。
軍糧庫存要精確到石、火藥庫存要精確到斤,往后沒有令箭,均不得隨意支取。
最后,全城牌甲名冊,軍備器械、糧餉物資、輪班義勇等等,均要匯集成冊,提交到兵備道衙門。
總而言之,全城官員、縉紳、胥吏、兵丁、百姓,一切力量都要發動起來。
不管多少叛軍來襲,圍困多久,都要堅守城池。
陳子履說完,向萊州知府朱萬年、同知寇化,通判任棟,掖縣知縣洪恩照等一眾官員深深一鞠。
“城內最少有十五萬百姓,無論有多難,城絕不能破。”
朱萬年等人齊聲應命,心中激蕩萬分。
陳兵憲果然雷厲風行,胸有韜略。
扛了兩個多月,總算來一個管事的了呀。就是不知道那么多簿冊,兵憲看不看得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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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邊,李九成坐在黃縣城頭,看著縱情享樂的麾下兵丁,陷入了沉思。
據哨騎回稟,五千余官兵快馬加鞭,趕在圍城之前,突擊進入萊州城。
一瞬間他產生了懷疑,新上任的陳兵備,腦子是不是有病。
明知萊州守不住,還往里送,這不是傻嗎。
“大明竟還有不怕死的文臣?”
李九成摸著下巴,細細詢問各營旗號。
聽到“遼東團練鎮吳”六個字,不禁眉頭緊皺。
“看清楚了,確是團練鎮?”
“小的看清楚了,就是團練鎮。”
一旁的高成功道:“都元帥,主將是吳三桂,陣斬奴酋的那個猛將。”
“說話注意些。是阿濟格貝勒,什么奴酋不奴酋。”
李九成提醒了一句,又道:“我要馬上去萊州,速速回登州告訴孔有德,點子硬,讓他帶兵一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