恰逢十五,文華殿開大經筵。
這日文震孟輪值,主講《資治通鑒·唐太宗貞觀元年》一段:
【人欲自見其形,必資明鏡;君欲自知其過,必待忠臣。】
意思是說,人要看清自己的模樣,要借助明鏡;君王要認識到自己的過錯,要依靠忠臣勸諫。
如果君主聽不得忠言逆耳,臣子便只好阿諛奉承,這是人之常情。
長此以往,有失國的危險。
朱由檢不是傻子,怎會聽不出文震孟意有所指。
然而那句話是唐太宗說的,絕不會錯,只好耐著性子認真聽。
越聽越覺得,文震孟說得有點道理。
于是散席之后,找出彈劾陳子履的幾份奏疏,細細看了起來。
才看了幾份,又不禁莫名煩躁。
整件事過程很清楚:
陳子履猜測有宵小欲作祟,當即轉告曹化淳。
曹化淳把差事交給謝三,由謝三帶隊追查,最后出了岔子。
所以,陳子履有什么錯?舟車勞頓,眼花了不行?
堂堂一品巡撫,莫非會授意錦衣校尉勒索錢財?
講不通。
至于私自動用天子親軍,聽著很有道理,實則站不住腳。
陳子履只是向廠衛擋頭稟報所見所聞,又沒說,這事不能告訴皇帝。
曹化淳就更沒錯了,還沒查出端倪,自然不方便上報。
否則一天下來,要向皇帝稟報多少回?
事事稟報,那不煩死人了?
說來說去,這事根本就不大。只是鬧得太難看,引起了民憤,必須有一個人背黑鍋。
清流上那么多奏疏,無非想說,這口鍋該由陳子履來背,最合適。
順便殺一殺錦衣衛的氣焰。
“這幫孫子,就是朕的忠臣嗎?對人不對事,何談一個忠字?”
朱由檢心里罵了一句,又為找誰背黑鍋而苦惱。
陳子履肯定不行。
半個月來引蛇出洞,朱由檢一直有注意群臣動向。
誰彈劾陳子履無所謂,最重要誰會站出來保。
最有朋黨嫌疑的周延儒,一直袖手旁觀。
同為廣東老鄉的何吾騶,一言不發;
就連關系不錯的徐光啟,也忽然稱病告假。
唯有本家陳子壯,還有畢自嚴、倪元璐等聊聊幾人,愿意說上兩句好話。
這個屢立戰功的干將,陳子履,是真真正正的孤臣呀,孤得不能再孤了。
這樣的孤臣都不保,往后誰還愿意做孤臣,誰還會實心辦事?
況且陳子履還要多辦商號,給內庫多送銀子呢,可不能失了威風。
所以,該讓誰背黑鍋呢?
劉僑?
嗯,好像只能委屈他了。
就在朱由檢將下口諭的時候,跑腿太監又呈上一大沓奏疏。
最上面的一份,赫然寫著陳子履的名字。
朱由檢拿起來一看,不禁目瞪口呆。
因為文中彈劾張至發,昏庸無能,辦案不力,縱容兇徒逍遙法外。
為自證清白,他陳子履申請調閱卷宗,協查辦案。
最后立下軍令狀,若半個月內找不出兇徒,甘愿領罪,引咎辭職。
“這陳子履,剛烈呀!”
朱由檢暗暗一聲感慨,對左右抱怨道:“陳愛卿給朕出難題了。所謂兇徒之說,恐怕子虛烏有。況且只有半個月,上哪找兇徒呢?莫非朕當真許他‘告老還鄉’不成?”
“陛下對陳少保,真真愛護有嘉,奴婢著實羨慕。”
王承恩一聲羨慕,又道:“奴婢早前聽人說,陳少保前些年在廣西當知縣,破了不少案子呢。據說第一次放告,便日審十八案,堪比包青天、狄仁杰。若他去調閱卷宗,說不定能發現點什么。”
“哦?竟有此事?陳愛卿還有斷案的才能?”
朱由檢一下來了興致,連忙催促細細道來。
王承恩是吳睿的干爹,近幾年不知收了多少廣西線報,自然張口就來。
說到高承弼誘拐林舒一案,更是添油加醋。
什么智審醉仙樓,什么開棺驗尸,把審案經過說得活靈活現。
朱由檢聽得大呼過癮,連聲道:“原來高……那個姓高的舉人,家里貪了十幾萬兩的,叫什么來著。”
“回陛下的話,叫高運良。”
“沒錯,就是高運良。這個王八羔子,養出一個敗家子,哼哼,不足為奇。”
“這就叫上梁不正下梁歪。”
朱由檢哈哈大笑,贊道:“你說得不錯。高運良和高承弼上哪去了,砍了嗎?”
王承恩道:“陛下竟忘了,這案子早就結了。高運良斬立決,子女家眷流放三千里。這會兒,高承弼應該在云南戍邊呢。”
“哼,便宜他了。”
朱由檢罵了一句,開始認真考慮陳子履的提請。
倘若真能查出什么來,便能一舉解決所有問題。清流偃旗息鼓,“農工商并舉”的國策,就好施行了。
于是大筆一揮,允許陳子履以右僉都御史的名義,過問鼎文香燭鋪案。
又安排錦衣衛得力干將李若璉,從旁協助。
理由很好找。
陳子履見過那幾個宵小,理應參與其中,追查到底。
皇帝口諭一出,滿朝清流齊齊傻眼。
按理說,無論什么案子,當事人都必須回避,不能查閱卷宗。
不過這個案子的嫌犯是謝三,陳子履并未參與其中,好像不能算當事人。
再者說,誰能保證宵小一定不存在,一定不會行刺呢?
萬一哪天陳子履在街上閑逛,忽然射出一支冷箭,怎么說?
反對追查的人,豈非有幕后主使的嫌疑?
行刺朝廷一品大員,實權封疆大吏,可不是鬧著玩的,誰也不敢隨便亂下定論。
順天府更深感頭疼。
因為某些跡象表明,這個案子沒那么簡單。
比如說,為何只有鼎文香燭鋪挨打,其他店家不挨打呢?
倘若陳子履真如傳說中那么神,說不定能發現蛛絲馬跡。
還好陳子履狂妄,竟許諾十五天找到兇徒,到時完不成,言官又有話可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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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邊,陳子壯收到消息,連忙找到陳子履,狠狠地訓了一通。
“草率,太草率了。”
他背著手踱來踱去,埋怨陳子履,不該在奏疏上許諾時限。
就算許諾時限,也不該定得這么短。
“我就當你沒看錯,可你想過沒有,大明朝堂沒有秘密。韃子聽到你的狂言,還會出來嗎?他們到外地躲半個月風頭,你如何找得到人?”
陳子履滿不以為然道:“不這么說,清流怎么會閉嘴呢?放心,專心追查半個月,怎么都找出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