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兵屯田?”
兩個多月前聽到這四個字,岳讬會笑掉大牙,覺得手下在開玩笑。
當時還在平壤,哪能想到明軍竟如此難纏。
陳子履能擊敗杜度那個廢物,卻不是他岳讬的對手。
一個月前,則會勃然大怒,把膽敢說這種喪氣話的,通通拖出去砍了。
動搖軍心者,不是細作就是懦夫。
時過境遷,現下提及,岳讬不得不認真考慮。
退回安州、平壤休整,就少了轉運糧草的麻煩,每個月省下二三萬石開銷。
還可以令戰兵休息,令戰馬吃草,最大限度減少消耗。
可這會兒已經七月中旬,回到安州都八月了。眼看秋風起,轉眼要入冬,還能種點啥?
水稻、高粱過了季,再犁田播種肯定來不及了。
大豆嫌太晚,冬小麥嫌太早,只能勉強種點黃米或者蕎麥。
還須今年是個暖冬,北風刮得晚一點,否則也沒啥收成。
想起蕎麥的味道,岳讬不禁嘴巴發苦——咱們滿洲八旗,都混到這個地步了嗎?
“貝勒,暫且退兵吧。”
戶部承政馬福塔、前鋒大臣勞薩齊齊單膝跪地:“軍心已亂,不可以再拖了。”
“容我再想想,再想想……”
岳讬嘴上喃喃自語,心里猶豫萬分。
無功而返等于失敗,不等大汗命令強行撤退,更是失敗中的失敗。
實在難以抉擇,于是刷刷寫下手書,快馬加鞭發往漢城。
三日內務必送到,七日內務必回來。
又頒下嚴令,禁止士兵私買敵糧。
中軍酌情增發口糧,再有通敵資敵者,定斬不饒。
信使快馬一路疾馳,星夜不得稍停,很快將信件送到漢城,交給了黃臺吉。
黃臺吉一連收到兩封來信,先看杜度的。
才看了幾行,鼻子都氣歪了。
比岳讬更上一層樓,他很快想到陳子履索要糧食、皮貨、人參的理由。
用某種方式,比方說皮島開市,吸引商人報中,以此解決糧草問題。
杜度遼貨換俘虜,等于增加明軍的補給,增強明軍的實力。
相比之下,換回十幾個白甲、紅甲和低級軍官的好處,簡直不值一提。
這是一千兩和一個人的關系嗎?
陳子履拿到遼貨,倒手就賺三倍五倍。什么樣的猛將,值得三五千兩?
給九倍過路費,更是奇恥大辱。
如果需要這樣卑躬屈膝,才能保住鐵山,不如讓里面的人戰死算了。
看完杜度的,再看岳讬的,更是雷霆震怒。
打虎口不就是幾座山包,中間一條大路,一條小溪。
比之山海關、喜峰口、居庸關等雄關,打虎口算什么東西。
近萬八旗兵磨蹭了兩個月,竟打不下來嗎?
岳讬、尼堪這兩個兔崽子,把仗打成這樣,真是無能至極,罪無可恕。
“無能!”
“蠢貨!”
“把宗室的臉都丟盡了。”
黃臺吉把兩封信拍在案上,震得桌子砰砰作響。
多爾袞、豪格連下數城的喜悅,隨之一掃而空。
岳讬信里寫到的,驅逐民夫修繕、拓寬楚山道,分批返回寬甸的思路,黃臺吉不是沒想過。
可明軍賴在高麗國土上不走,自己也別想走。
否則前腳剛走,高麗人立馬反攻倒算,光海君不可能支撐得住,這一仗又白打了。
忙活大半年,死了近萬人,得到了個啥?
啥也沒得到。
經此一役,大金國的國威就墮了。
非但高麗成了死敵,恐怕就連林丹汗等蒙古崽子,也敢騎在大金頭上拉屎了。
必須控制高麗,這一仗才有意義。
是堅持拿下尚慶道,抓住李汪?還是拋棄光海君,引誘李汪偽廷和談?
這是個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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崇禎六年,七月中旬。
大明,福建省,福州城。
這日黃昏,一匹快馬從南門而入,不顧大街上行人熙攘,向著巡撫衙門一路狂奔。
到了衙門口,使者口中喊著“急報”,向大堂直闖。
見到堂上議事的列位上官,已是氣喘吁吁。
沒來得及多喘一口氣,掏出胸前公函,大聲叫道:“列位……列位上官,海澄急報。紅毛鬼子,向我大明……宣戰。”
“什么!?”
許如蘭大驚失色,連忙快步上前,奪過信使手里的公函。
內里有兩份東西。
一份是荷蘭艦隊遞來的宣戰書,內中寫到,東印度公司對大明國失去所有耐心。
自遞書日起,向大明國正式宣戰。
宣戰書中提出數項條件,作為停戰要求:
其一,希望擁有漳州河、安海、大員、巴達維亞自由貿易之權利。
其二,租借鼓浪嶼建立貿易據點,可派遣代表至中國沿海城市收購商品。
其三,荷蘭船只擁有在福建沿海自由停泊之權力。
其四,斷絕與西班牙、葡萄牙等國的一切貿易,禁止任何中國船只前往馬尼拉。
其五……
最后,荷蘭人在中國可自由生活,享有與中國人同等的法律權利。
另一份是海澄知縣梁兆陽寫來的。
他在信中提到,早前的斡旋已然失敗。
西洋艦隊又壯大了數分,海澄洋面大型戰艦鋪天蓋日,恐怕超過一百艘。
收到宣戰書,梁兆陽深感惶恐。
死,他不怕。
只怕洋鬼子突襲福州、泉州,百姓生靈涂炭,福建根基動搖。
許如蘭看完宣戰書,臉色白得跟紙似的,公函也隨之掉落地上。
心中暗想,我怎會那么倒霉呀。
當廣西巡撫,大藤縣叛亂。
當福建巡撫,西洋鬼子宣戰。
就不能好好當個封疆大吏,安安生生撈幾年嗎?
鄭芝龍撿起宣戰書一看,頓時勃然大怒:“豈有此理!豈有此理!”
向許如蘭一躬,大聲道:“撫臺,不要想了,打吧。”
“十三艘蓋倫大船,還有劉香助戰……怎么打呀!”
“拼了。”
鄭芝龍說著,轉身面向其他將領:“鄭某的身家性命全部要了,愿與西洋鬼子死戰到底,你們怎么說。”
幾個將軍聽得熱血沸騰。
海盜降將都敢一戰,自己慫了,那還怎么混呀。于是一個個出列,大聲喊出請戰宣言。
“末將高應岳,愿死戰。”
“末將鄧樞,愿死戰……”
“末將……”
就在這時,又有一隊使者趕到,送來京城發來的急令。
一個公公打開圣旨,崇禎皇帝只有一句話:
嚴懲西洋賊,勿墮國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