荷蘭人覬覦大明,不是一天兩天。
萬歷三十二年,荷蘭船長韋麻郎趁明軍換防之機,強行登陸澎湖,妄想占為己有。
明將沈有容一番酣戰(zhàn),將之擊退。
這是第一次。
天啟二年,荷蘭柯恩總督再派艦隊登陸澎湖,筑風柜尾要塞。
當時鎮(zhèn)守福建總兵官是徐一鳴,率部出海圍剿,打得紅毛鬼子屁滾尿流。
柯恩總督無可奈何,曾許下鄭重承諾,再也不來了。
這是第二次。
沒想才過了兩年,也就是天啟四年,荷屬東印度公司第三次出兵,侵占臺南大員港。
又趁大明忙于遼東戰(zhàn)事,無暇旁顧,屢次襲擾福建沿海。
偷襲港口,攻燒村落,殘害百姓,劫掠民船,惡行罄竹難書。
這一次再來,竟直接向大明國宣戰(zhàn)!
是可忍,孰不可忍。
消息一傳開,立即激起福建百姓滿腔憤慨,街頭巷尾無不痛罵。
婊子還講個信之呢,荷蘭人自詡文明之邦,竟連婊子都不如。
我呸!
什么東印度公司,西印度公司,就是一群強盜。
鄭芝龍也豁出去了。
除朝廷頒下的賞格之外,他還動用家財,發(fā)出江湖令,招募敢戰(zhàn)水手:
參戰(zhàn)者每人給銀二兩,若戰(zhàn)事延長,額外增給五兩。比照遼東舊例,斬獲荷蘭人首級,給銀五十兩。
又親自挑選死士,改造了一批縱火船。
每艘縱火船16人,凡燒毀一艘荷蘭船,給銀二百兩。
既有國仇家恨,又有如此重賞,民間自然紛紛響應。大小海船接踵而至,應募者如云如雨。
全軍上下士氣高漲,只等撫臺一聲令下,便與鬼子拼個你死我活。
然而,身為主帥的許如蘭卻惶恐不安,猶豫萬分。
上次任廣西巡撫,恰逢大藤峽瑤亂,他統(tǒng)軍數(shù)萬出擊。結果被打得大敗虧輸,幾近全軍覆沒。
好巧不巧,徐一鳴剛被調(diào)去廣西平瑤亂,西洋鬼子就來了。這不是坑人嗎。
聽說,西洋鬼子的蓋倫船大得驚人,飄在海上,就像一座小山。
每艘船幾十門大炮,比福州城頭加起來還要多。
而鄭芝龍只是區(qū)區(qū)海盜降將,由他挑頭抗敵,實在沒有必勝的把握。
再輸一次,皇帝不砍了他才怪,首輔求情都不好使。
想來想去,許如蘭覺得還是穩(wěn)妥為上。
這日,他偷偷召來鄭芝龍,看看還有沒有轉圜的余地。
“要不……再派個使者去問問,看能不能和談。他們要瓷器,要絲綢,賣給他們就是了。”
“撫臺恕罪,此事萬萬不可!”
鄭芝龍耐心解釋,荷蘭人要的不止瓷器絲綢,重點是割讓寶島。
在寶島建立永久港城,控制扶桑航線,壟斷大明海貿(mào)。
割讓寶島就不用說了,事關國體,朝廷萬萬不能同意,談了也白談。
壟斷海貿(mào)就更不行了。
福建八山一水一分田,種田、打魚沒法養(yǎng)活那么多人。
全靠丈夫、子侄出海打拼,賺銀兩貼補家用,才能維持生計。
以后生意都讓荷蘭人做了,福建老百姓吃啥,不得窮死了。
兩件事都沒得商量,使者去了也是白去,平白墮了威風。
大戰(zhàn)之際,可不能讓將士遲疑——上面打算和談,下面就不愿拼命了。
許如蘭道:“話是這么說。可紅毛鬼子船堅炮利……”
鄭芝龍道:“撫臺放心。我軍眾志成城,必可戰(zhàn)而勝之。”
許如蘭道:“兵兇戰(zhàn)危,哪有必勝的說法。高麗、遼東正與韃子酣戰(zhàn),河南河北又鬧流寇,朝廷很為難了。”
“末將亦知朝廷為難,正在聯(lián)絡各大海商,大家一起出錢出力,不讓朝廷多花辦分。”
“一旦稍有差池,可如何是好。”
“……”
鄭芝龍不知怎么往下說了。
心中不禁暗罵:朝廷是怎么搞的,派了這么一個孬種來當巡撫。
比熊文燦差老遠了。
熊文燦無能歸無能,好歹聽勸,不扯后腿呀。
老子花錢打仗,你特碼都不樂意,還常自詡陳少保的老上級。
要不是攤上你這個老上級,陳少保這會兒都封侯了。
許如蘭又道:“咱們可以暫且答應通商,等鬼子戰(zhàn)船一走,再商議便是。聽說他們來一趟,得幾萬里呢。”
“這個……”
鄭芝龍絞盡腦汁,實在想不出說服對方的說辭。
可連打都沒打,便遣使求和,也太憋屈了,實在不愿松口。
正想敷衍一番,忽然靈光一閃。
“撫臺莫急,不如問問福寧州的蘇知州,看他可有退敵妙策。”
“蘇知州,蘇鈞?”
許如蘭一拍大腿,暗恨自己糊涂,怎么忘了這茬。
據(jù)江湖傳聞,早前的收復登州之戰(zhàn),陳子履曾派出一隊死士,炸了孔有德的旗艦。
塘報、邸報上都沒說,可萊州火器局弄出一種秘密武器,可以對付戰(zhàn)船,卻是確切無疑的。
蘇均是陳子履幕僚出身,因戰(zhàn)功破格錄用,說不定得知詳情。
想到陳子履的輝煌戰(zhàn)績,許如蘭頓時信心大增,連忙招來使者,通知蘇知州來趟省城。
“撫臺,名士不可怠慢。末將腳程快,親自去一趟福寧。”
“甚好,甚好。本官給你寫手令。”
鄭芝龍深知海上作戰(zhàn),靠的就是船堅炮利,此戰(zhàn)敵強我弱,并沒有多大把握。
只是鬼子打上門了,不得不全力應戰(zhàn)罷了。
此時想起“潛水船”或可克敵制勝,自然比許如蘭還要上心。
于是帶上手令,便快馬加鞭,往福寧州趕。
到了地方,遞了公函,卻被衙役帶到一個偏僻的造船廠。
一個年輕人迎面而出,身穿六品官府,不是蘇鈞說誰。
“末將鄭芝龍,見過蘇知州。”
“鄭將軍莫要客氣,請隨我來,”蘇均似乎料到對方會來,也不寒暄,直接將人引進大門。
鄭芝龍跟隨入內(nèi),只見造船廠內(nèi),擺著七八艘古怪的戰(zhàn)船。
“這是……”
“這就是潛水船。少保早有安排,兩個月前,讓海船拖過來了,這會兒正在修繕呢。鬼子既敢進犯,將軍便用潛水船炸他娘的。將軍不來,本官也要去找將軍。”
鄭芝龍聽得大感震驚:“少保怎知鬼子會來?”
蘇鈞看著北方,眼中滿是崇拜:“少保之神機妙算,豈是我等凡人所能參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