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子履怪招百出,后金諸將早就領(lǐng)教過,均頗為忌憚。
然而岳托深諳韜略,深知打仗最講究統(tǒng)一指揮,令行禁止,進退有序。
任你兵馬再多,士兵再強悍,一旦失去指揮,便是一盤散沙。
兵越多,越脆弱。
明軍近兩萬人,大半夜的,忽然間大踏步后撤,怎么可能保持秩序嘛。
哪怕這邊什么都不做,也會陷入一定程度的混亂,失去指揮的可能。
看到敵方騎兵發(fā)起追擊,明軍士兵必然恐慌萬分,爭先恐后逃跑。
四下潰散是正常的,太正常了。還能保持鎮(zhèn)定才不正常。
可是……
陳子履也算名帥了,怎么可能犯這么可笑的錯誤?
莫非前面有埋伏?
如今只是前鋒一千精騎出動,遇到埋伏還能往回跑。
一旦全軍追擊,士兵全撒出去,局勢如何發(fā)展,就不好掌控了。
“是不是,天亮之后再說?”
岳托滿腹狐疑,自然猶豫萬分,手里全軍追擊的那道令牌,遲遲沒有擲下。
豪格卻不那么想。
在他看來,明軍得知廣寧戰(zhàn)敗的消息,士氣已然遭受重挫。
而打虎口失陷之隱患,更是懸在脖子上,隨時落下的一把鍘刀。
如此情形,陳子履沒有多少選擇。
要么趕緊回援打虎口,要么想辦法逃跑。總不能什么都不做,坐以待斃吧?
半夜忽然撤退,或許就是絕望中的冒險一搏,就賭這邊不敢追擊。兩軍脫離接觸,再急行軍回援。
豪格細細說著,又提出了另一種可能性。
他指向三十里外的一個漁村,向眾將道:“我問過下面,尼堪水師曾在這一帶出沒。或許……陳賊打算一口氣跑到這里,登船逃跑?!?/p>
“說得不錯?!?/p>
貝勒德格類道:“這狗娘養(yǎng)的,跟猴一樣精。見勢不妙,肯定開溜?!?/p>
貝勒薩哈廉則道:“他會不會做了兩手打算。如果咱們追得不急,他就順勢回援打虎口。若是敗得太慘,就坐船逃跑……”
“嗯,說得不錯。一定是這樣。”
努爾哈赤的幾個孫輩紛紛開口,推測陳子履的用意。說來說去,都逃不出豪格提出的兩種可能。
至于有人提出的埋伏,或者回師反擊之說,所有貝勒均嗤之以鼻。
因為脫離了凡人所能掌控的范疇,除非陳子履有鬼神之力,可以控制所有士兵,不顧一切回身反擊。
至少也要有傳音入密的法力,同時指揮每一個士兵。
否則混亂之下,越是嚴格執(zhí)行命令,越是死無葬身之地。反倒是撒丫子跑,有機會逃出生天。
士兵又不蠢,會以自身安危為重。看到追兵將至,自然先跑再說。
總而言之,無論多么精妙的戰(zhàn)前安排,沒有士兵愿意送死,就沒法執(zhí)行。所謂的戰(zhàn)術(shù),就變成一廂情愿了。
大家說得都很有道理,岳托漸漸被說服。
又問了一遍左右,確認全軍將士已經(jīng)吃飽,隨時可以出擊。
就在拿起令牌,最后一次猶豫的時候,傳令兵忽然大聲報告,已偵知留守明軍大營的部隊是皮島軍,主將是沈世魁。
“沈世魁?”
岳托再次大吃一驚。
皮島軍是地頭蛇,最熟悉地形,在明軍各部里,一向充當向?qū)У慕巧R坏┌l(fā)生潰敗,皮島將士最有可能逃生。
陳子履把他們安排在最后面,這是什么意思?
岳托越想越發(fā)毛,大聲道:“派人向沈世魁喊話,天亮前投降,本貝勒一個殺,保他一輩子榮華富貴?!?/p>
傳令兵應(yīng)聲而出,在場眾將都勸岳托當機立斷。
前鋒只有一千騎,大家伙砍卷了刃,也砍不了多少尼堪呀。
讓陳子履趁亂跑了,這一仗不免略帶瑕疵,勝得不夠盡善盡美。
不一會兒,又有傳令兵跑來報告:
前鋒塔布丹繞過明軍大營,追上了明軍后隊。
一部分明兵四散而逃,一部分重新穿上甲胄,結(jié)陣頑抗。
塔布丹英勇沖殺,沖散了一個圓陣,生擒了幾個俘虜。
其中一個俘虜招供,今晚的突然撤離,是明軍籌劃三天的詭計。
陳子履打算在二十里外重新集結(jié),反擊追兵。約好了反擊的信號,十枚火箭炮連發(fā),大家就一起往回沖。
“果然有詐!哈哈,哈哈?!?/p>
岳托拍案而起,興奮得滿面潮紅。
不可預(yù)測的陰謀,才是最可怕的。
早前他一直擔心其中有詐,然而想來想去,一直想不出詐在哪里。
如今偵知敵軍戰(zhàn)術(shù),就好辦了。他岳托壓根就不信,如此愚蠢的戰(zhàn)術(shù)能夠成功。
陳子履狂妄自大,是時候得到教訓(xùn)了。
“傳我將領(lǐng),全軍出動,馬上追擊。”
“德格類,你帶左翼,薩哈廉你帶右翼……”
“告訴巴蘭、塔布丹,不要理會頑抗的尼堪,只管一直往前沖就是。小心陳賊的火箭炮,不要停留集結(jié)。”
“大家一鼓作氣,生擒陳子履!”
岳托連發(fā)帥令,各大貝勒轟然答應(yīng),齊聲吶喊:“抓住陳子履,生撕了這兔崽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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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邊,塔布丹一連沖散兩個圓陣,砍了百來個明兵,卻莫名煩躁起來。
其一,追上了七撥人,其中只有三撥直接潰逃,四撥結(jié)陣頑抗。
今天晚上,不怕死的尼堪也太多了些,有點不對勁。
其二,貢道就那么寬,一個哨隊百來人,就能把大路堵得嚴嚴實實。
繞路向前追嘛,野地難行,耽誤時間。而且步弓射來箭矢干擾,不免有所損傷。
沖散那些圓陣嘛,白白消耗馬力,太費事了。
為了啃一根硬骨頭,前面跑掉好幾根軟骨頭,太不劃算。
停下來正喘氣呢,后方的郭山城再次擂起戰(zhàn)鼓,城門大開。
大量火把涌出,有快有慢,那是馬軍步軍全線出動了。
后面的甲喇章京拍馬而來,通傳主帥的帥令:
前鋒馬軍不要管路上的死腦筋,直接往前沖,沖散明軍的部署。
那甲喇章京喝道:“貝勒說了,生擒陳子履,獎三個前程?!?/p>
“得令!”
塔布丹大聲答應(yīng),再度翻身上馬,指向前方快速移動的火光:“將士們,跟著老子上,沖啊。”
PS:明末語境里,尼堪有兩個意思。
一種是“漢人”的蔑稱,帶貶義;
另一個是愛新覺羅·尼堪(意思也是漢人),不過人家是黃帶子,自然不帶貶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