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少保親自到訪,學生就直說了,”傅山再次行禮,以示歉意,“這次學生給沈姑娘回信,并非采買紅參,而是求購青霉素。”
“哦?愿聞其詳?!?/p>
“是這樣……”
陳子履為官近四年,對比自己官大的,一向不卑不亢。如有必要,有時還會直接開懟。
對比自己官小的,或者普通士子、布衣、士卒,則禮遇有加。
很簡單,上位者不會因為你諂媚,就給你太多好處。
手指縫漏下來的三瓜兩棗,還不如憑自己的本事去掙。
反之,下位者會因為受到禮遇,更加賣力干活。至少敢說真話,愿說真話。
這一招很有效,這次也不例外。
見少保沒有怪罪的意思,傅山就將事情的來龍去脈,一一道來。
原來自前年起,山西興縣就開始出現疙瘩瘟。
傅山是山西陽曲人,家鄉距離興縣不遠,曾前往當地為病人診治。又廣發信函,向醫學同道尋求更好的藥方。
然而眾多回復中,管用者寥寥無幾。直至收到沈青黛的回信,用上了升麻鱉甲湯,才見一點效果。
再按照信中提到的法門,勸說當地百姓勤殺老鼠,勤曬被褥,總算穩住了局面。
可惜穩住局面,不代表徹底撲滅。零星病人時有出現,禁之不絕。
升麻鱉甲湯僅能治療輕癥,對重癥依舊束手無策。
傅山游醫進京,就是走訪京中名醫,尋求更好的藥方來著。
而這次遠征軍凱旋,軍中各種趣聞開始流傳,比如青霉素能起死回生等等,為百姓津津樂道。
傅山聽說這藥什么都能治,于是寫信問問沈青黛,知不知道這個藥,能不能搞到一些。
至于門房老張漂沒信件,又是始料未及了。
陳子履聽得仔細,心中不禁感慨,民間自有義士在。
這群小人物對大明的貢獻,恐怕比很多閣老還要大。
要知道,明末大鼠疫正是從山西興縣,逐漸蔓延全國的。
傅山等人默默奔走,將鼠疫扼殺在萌芽之中,貢獻可不比溫體仁、張鳳翼之流大多了?
陳子履道:“傅兄古道熱腸,陳某佩服之極。不過,青霉素治不了鼠疫,恐怕要讓傅兄失望了?!?/p>
說著,就將青霉素的適用病癥,以及種種后遺癥列了出來。
眼瞎的,手腳癱瘓的,變傻變癡呆的,什么都有。
就連AI也分析不出,到底哪個環節出了錯,只能一點點改進,過幾年或許能好些。
軍中為了治療重傷,實在沒辦法,不得不用。
明知對鼠疫沒效果,還拿來給病人試用,大可不必。
陳子履還提到,之所以發生鼠疫,是因為天氣太冷,草原的大批老鼠南下。
山西的陽曲、河曲、保德一帶靠近察哈爾,所以零星出現是必然的。
除了勤殺老鼠,別吃老鼠,沒有其他辦法。
傅山聽得大感震驚,試探著問道:“少保言之鑿鑿,似乎細究多年。莫非少保也精通醫術,也去過興縣?”
“略懂,略懂!”
陳子履自帶AI是驚天大秘密,不能和任何人說,草草糊弄過去。
又再次重申,青霉素肯定治不了鼠疫,試了也沒用。
既浪費錢,又給病人增加痛苦。
“原來如此!學生受教了,”傅山一臉黯然。
陳子履安慰了幾句,又問道:“聽傅兄所言,似乎對紅參很不以為然,這是為何?”
“倒不是不以為然。可學生認為,紅參藥效雖好,卻與遼參沒有太大分別。錦上添花之物罷了,不值得大費周章?!?/p>
“哦?這又是怎么講?遼參那么貴,若能換成紅參,不好嗎?”
“是這樣……”
傅山知道受教良多,于是投桃報李,把所知內情細細說來。
京中權貴多,常吃人參的巨富們,不在乎多花一點錢。
反正不當飯吃,一個月就吃一二兩,哪怕五十兩一斤,照樣買得起。
普通百姓喜歡看上面,權貴嫌棄,可見是低檔玩意,也跟著嫌棄。
醫館都怕惹人命官司,既然百姓不喜歡,自然不會主動推銷。
一來二去,就沒流行起來。
據說廣東開始有人吃了,不過要影響到京城,還遠著呢。
傅山道:“少保莫怪。學生以為,遼參漲上天更好。這樣一般人家斷了念想,改吃當歸、黨參等普通補藥,就更省錢了?!?/p>
“傅兄只知其一,不知其二,若……”
陳子履苦心推廣紅參,就是為了坑權貴的錢。
你不吃,我不吃,哪來利潤上繳國庫。
還沒想好怎么說呢,只見一人神色匆匆,把孫二弟叫了出去。
不一會兒,孫二弟回來湊到耳邊道:“東家,天津水師的郭千總差人來報,兵部那邊出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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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到傳奇人物,陳子履本想多聊一下。
既然兵部那邊出狀況,只好再約時間,匆匆告辭。
馬車上,細細問過傳話使者,大體弄清楚了。
今天早上兵部復核首級,忽然來了幾個太監,據說奉了司禮監的令,跟著一起驗。
驗就驗吧,兵部主事還沒說什么,那幾個太監就開始挑刺。
這個不能算,那個也不能算。
才一小會兒,就挑出了幾十顆首級,說是不作數。
每一顆首級都是軍功,讓押送將士如何不著急。
哪知才抱怨兩句,太監聽到了,竟治了個不敬內監之罪,命錦衣衛扒了褲子挨個打。
下手挺狠的,幾板子下去,一個個被打得屁股開花。
有幾個扛不住,當場就昏了過去,也不知死沒死。
押送郭千總沒了辦法,只好差人來督帥府求援。
使者道:“督帥,小的們被打不算什么。可按幾個太監那么挑法,將士們辛辛苦苦砍的首級,一多半就被挑沒了?!?/p>
“知道了。”
陳子履臉色越來越差。
聽到最后,幾乎被氣笑了。
所有首級,都是他這個主帥親自核驗,然后再由兵部官員復驗。
為了保險,后來又讓吳睿驗了一次。
不說一個錯漏沒有,最起碼九成九是真韃首級。
這哪里是打士卒的屁股,分明是打他這個主帥的臉呀。
還有,將士們在前線浴血奮戰,拼了命報國。
沒死在韃子刀下,竟死在自家太監手里?
還有王法嗎?還有法律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