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鳳翼前些年總督薊遼軍務,以輔佐收復四城之功,獲授太子少保。
今年再度出山,身為兵部正堂掌印,官階、職位均不比陳子履低。
然而對方已經坐下,理由也正當,他不好扭頭就走,只好也跟著坐下。
看著滿校場的狼狽,臉上有點掛不住。
一個不入流的太監,到兵部毆打官兵,這算什么事呀!
周文郁靠山倒了沒錯,可畢竟立下大功,是大明的有功之臣。天津水師凱旋歸來,怎么著也得客氣一陣不是。
倘若大家全當沒看見,含含糊糊過去,也就罷了。
偏偏陳子履跑來插一腿,這事必定傳得沸沸揚揚,兵部丟人丟大了。
自己這個兵部掌印,怎么越來越像小丑了呢。
轉念再想,陳子履這樣折騰劉農,那不是打張彝憲的臉嗎。
張彝憲坐不住,多半要報復的。
雙方斗個水火不容,這邊正好漁翁得利。
于是又高興起來——面子算啥,還是實惠更為重要。
不一會兒,郭千總一瘸一拐走來報告:押送隊官兵重傷一人,輕傷三十余人,全都送回軍營了。
武選司主事也來稟報,校場清理完畢,可以重新核驗。
張鳳翼慢條斯理道:“都是驗過的,就不用太苛刻了。蒙古韃子,女真韃子,都是韃子嘛,差不多就行了。”
陳子履當即回應:“那不行。蒙古韃子五兩一個,女真韃子五十兩一個,可不能壞了規矩。”
轉向一旁的劉農,問道:“劉公公,你說是也不是?”
劉農含著一嘴的血污,哪里還敢放肆,連忙點頭:“是是是,少保說得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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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如張鳳翼所料,陳子履痛打惡太監的逸聞,在市井一夜傳開。
百姓紛紛痛罵,閹豎果然可惡,竟敢在遠征將士頭上拉屎,真是活膩歪了。
嘲笑張鳳翼是吃干飯的,竟連自家地盤都看不住,膝蓋是不是少了幾根骨頭。
這日陳子龍剛好抵達京城,去徐府吊唁回來。
聽完事情的經過,不禁憂心忡忡,埋怨陳子履太過沖動。
劉農膽敢如此囂張,是仗著張彝憲的勢。
而張彝憲派劉農去核驗,又是因為國庫空虛,沒法發出足額賞賜。
這樣做,暗合陛下心意。
表面上,陳子履打的是劉農,實則是與皇帝對著干。
這會兒應付溫體仁都忙不過來,再招惹張彝憲,豈非盲目樹敵?
陳子龍道:“撫臺深諳兵事,應知雙拳難敵四手的道理。更可慮,陛下因此不快,又更難辦了。”
陳子履卻不辯解,拿出一張單子,遞了過去。
陳子龍打開細看,竟是一份寫滿軍械、甲胄的清單。
“這是……”
“這是擬發往左部的補給,讓張彝憲給扣了。”
“左部?左良玉部?他不是在豫北酣戰呢?”
“正是。”
陳子履一臉陰沉,說起這事的來龍去脈。
原來崇禎經歷廣寧慘敗后,好像破了大防。
一方面,越來越不信任文官。
另一方面,向各地派出更多監視太監,授予更重之權柄。
早年高起潛監軍遼東,僅為監視,職權仍在遼東巡撫身上。
最近變味了,開始縱容監視太監,凌駕于主官之上。
王之心奉命監視薊遼中協,和傅宗龍打起官司,逼得傅宗龍三次辭官。
張彝憲監視工、戶兩部,建署設牙,自稱總理,凌駕于尚書、侍郎之上。
前日,左良玉幕下師爺找上門來,哀求老上級幫忙想想辦法。
左部在豫北連續交戰數輪,軍械、甲胄損失很大,急需大量補充。
兵部都同意了,可左良玉左等右等,就是等不來東西。
派師爺趕回京城一問,才知東西讓張彝憲扣住了。
內閣批了條子沒用,張彝憲這個總理不點頭,東西就不能往外發。
這就罷了,陳子履姑且認為,這是整頓吏治的陣痛。
可崇禎讓太監插手軍事指揮,就太過份了。
流寇大舉進入豫北,地方官員紛紛上書,請求洪承疇兼管山西、河南軍務。
張鳳翼同意這個方略,認為可以統一事權,防止各省互相推諉,便于全面部署圍剿。
建議洪承疇移駐潼關,節制山西、河南二巡撫,以及正在交戰的數支官軍。
張鳳翼固然可惡,可這件事說在了點子上。
洪承疇老謀深算,聲望又高,由他來統一指揮,各路大軍可以同心協力,剿滅流寇于黃河以北。
崇禎偏偏不同意,改令太監楊進朝、盧九德節制京營六千精兵南下。
楊、盧二人到了豫北,以監軍欽差之尊,對友軍指手畫腳。
左良玉、鄧玘、曹文詔等部都非常不滿。
大家伙打了大半年,好不容易有些起色,太監一來就摘桃子,憑什么呀。
按左部師爺的說法,豫北各部紛紛消極避戰,只求自保,不思進取。
局面一日差過一日,流寇有繼續坐大之勢。
陳子龍聽得目瞪口呆,直呼這事荒唐。
督撫領兵督戰,尚且考量以往經歷。
須有兵備道之履歷,有知兵之名,才能托付重任。
太監久居宮中,有什么能耐指揮兵團作戰。讓楊、盧兩個太監去豫北,這不是瞎胡鬧嗎。
“還不止這些。”
陳子履又講起昨日前往畢府,看到畢自嚴正忙著寫奏疏,準備告老還鄉呢。
張彝憲在戶部儼然成了主官,什么事都要向他請示。
畢自嚴黯然表示,實在拉不下臉給宦官下跪,戶部差事沒法干了。
沒錢發賞賜撫恤?讓張彝憲想辦法去吧。
陳子龍大感驚駭,失聲叫道:“果有此事?張賊這廝,竟敢如此羞辱大臣?”
陳子履道:“騙你干什么。若非如此,畢老豈會如此心灰意冷。工部那邊亦是如此,高宏圖高侍郎請辭三遍了。”
他告訴陳子龍,他故意整治劉農,除了氣凱旋將士被打,更因為討厭張彝憲。
罔顧國事,一心撈錢。把朝堂攪得烏煙瘴氣。
可打了劉農,又能怎么樣呢。
如今朝堂一團亂,很多事情都辦不下去了。
大明這臺老舊機器,正向著失控一路狂奔。前線打再多勝仗,也經不住后面霍霍。
陳子龍聽得默然,良久才道:“可前有溫體仁,后有張彝憲?萬一他們聯手,又該怎么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