嚴寒天勸捐棉衣,何其艱難,陳子履不知孫傳庭怎么辦到的。
苦苦相勸也好,動刀兵搶也罷,眼見士兵一個接一個凍死,絕沒有不要的道理。
于是立即下令,讓吳三桂帶兵去接應。
孫劍則含淚說起胙、滑、浚、封丘、長垣等縣百姓的義舉。
今年的倒春寒是真猛啊,比臘月還冷不少,裹著冬衣躲在家中,不燒炕的話,都有可能凍死。
就此等嚴寒,各縣百姓竟甘愿捐出身上冬衣,何其壯哉!
孫劍親眼看到一個老漢,脫了棉衣捐到臺上,還沒回到家就凍倒了。
又有小康之家,竟一口氣捐了四件,全家男女老幼,擠在一個被窩里取暖。
其他舍身取義,含淚捐贈的例子,數(shù)不勝數(shù)。
所有人都只有一個請求,務必打跑黃臺吉,莫讓韃子糟蹋家鄉(xiāng)。
孫傳庭搜集到這些衣物,不敢有些許怠慢,抽調(diào)大量精兵,帶隊押運。
路上遭遇敵騎突襲,又不避矢石,親自擂鼓督戰(zhàn)。將士浴血奮戰(zhàn),總算幸不辱命,將所有輜重車護至淇門。
孫劍掀開袍擺,鄭重跪下:“韃子破城必屠,鄉(xiāng)親們都怕了呀。學生代河南父老,求侯爺和各位將軍了,此戰(zhàn)請務必得勝,得勝呀!”
說完伏地一拜,泣不成聲。
在場所有將領聽了,均震撼得說不出話來。
匪軍搶百姓的糧食和衣服,并不稀奇。可大家何曾聽過,百姓寧愿自己凍死,卻把身上衣捐給軍隊。
諸縣百姓掏心掏肺相待,將士若還言退,還算是個人嗎?
陳子履聽了亦百感交集。
滑、浚、封丘、長垣等縣,都是自己率部北上時,曾經(jīng)路過的州縣。
現(xiàn)在看來,威遠營嚴守軍紀,不犯秋毫的堅持,沒有白費。
中國老百姓就是這樣,或許貪婪,或許愚昧,或許懦弱,但他們心里跟明鏡似的。
誰對他們好,哪怕只有一點點,他們都會記得,然后涌泉相報。
“河南百姓如此高義,此戰(zhàn)何愁不勝。”
陳子履扶起孫劍,轉(zhuǎn)向眾將:“將鄉(xiāng)親們的故事,告訴下面的將士。讓他們知道,咱們背后是什么。咱們背后是大明億萬生民,骨肉至親。”
“末將遵令,”尚可喜不顧甲胄在身,單膝重重跪下,“東江鎮(zhèn)援剿左營,哪怕全營上下盡數(shù)凍死,亦不退半步。”
“東江鎮(zhèn)援剿右營,與侯爺共進退。”
“延綏鎮(zhèn)標營,遵令!”
“大同鎮(zhèn)標營,遵令!”
“遼東團練鎮(zhèn)標……”
“遵令!”
“遵令!”
“遵令!”
凜冽寒風中,太陽似乎也扛不住了,隱沒于大地。
天漸漸暗了下去,氣溫再次驟降,呼出的熱氣瞬間凝結(jié)。
一泡尿撒出去,沒一會兒就能變成冰棍。
然而,頂著寒風的明軍將士們,心中的那團火,卻無比炙熱。
車隊很快抵達前線,一車車輜重拉到各營,一件件冬衣在將士間傳遞。
按陳子履的要求,先給輕重傷員,再給退下來休息的疲兵,再到前線對峙,衣衫單薄的戰(zhàn)士。
冬衣厚有薄,有大有小,中軍沒有功夫鑒別,士兵穿起來并不合身。
有些冬衣花花綠綠的,一看就是女人衣物,大老爺們套上去不倫不類。
沒有一個人恥笑,沒有一個人嫌棄,沒有一個人不感激。
那些剛剛套上女人衣服的戰(zhàn)士,聽說韃子再次發(fā)起突襲,操起家伙就迎了上去。
縱倒在血泊之中,臉上亦泛起死得其所的笑容,滿足且安詳。
民夫則奮力挖著戰(zhàn)壕和土坑,好讓暫時退下來的士兵,有一個稍微溫暖的地方躲風。
整個前線燃起無數(shù)篝火和火把,將夜空映得比汲縣還要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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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邊,黃臺吉看著明軍陣內(nèi)的焰火,還有火焰下逐漸挖開的一個個坑洞,心中之絕望,難以言表。
老天是很公平的,不會因為一邊是女真人,就會讓寒風繞著道刮。
明軍士兵冷,后金軍士兵一樣冷,一樣會凍斃于陣中,刀劍一樣會冷上,拔都拔不出來。
無論白甲兵多么勇猛,多么驕傲,一停下來,就會不由自主地和包衣擠在一起,試圖維持那一點點熱氣。
黃臺吉甚至覺得更冷。
因為追隨努爾哈赤造反以來,他從沒遇到過這樣的軍隊。
野蠻、固執(zhí),不可理喻。
白天傷亡就將近兩成,無數(shù)同袍在激戰(zhàn)中倒下,夜里還有更加可怕的嚴寒,不到天亮就會再凍死兩成。
這種鳥仗,還打什么呀。
曹文詔,大同鎮(zhèn)標打得只剩一半了,趕緊跑呀。
祖大樂,你答應過祖大壽,要把錦州兵的種子帶回去?死光了,怎么帶回去。
吳三桂,你只剩一只眼睛了,逞什么能呀。
還有尚可喜,不是跟你說過了,投降可以封王來著。你到是投降呀。
黃臺吉想不通,天下間怎會有這樣的事。
“大汗,下令退兵吧,大家都扛不住了。”
多爾袞跪在下首痛哭流涕,喊得嘶聲裂肺。
“再扛半個時辰,凍死的,恐怕比戰(zhàn)死的還要多了。咱們可以戰(zhàn)死,萬萬不能凍死呀。”
岳托、阿巴泰等人也跪地苦勸,無論如何都要收兵了。
因為同袍接連凍死,滿洲八旗怨氣沖天,蒙漢八旗更是憤恨不已,無論砍多少人,都壓不住這股怨氣。
天黑前的最后一次突襲,很多蒙漢兵剛退下來,便隊督戰(zhàn)隊拔刀相向。
整支大軍就像一個炸藥桶,隨時都有可能嘩變,士氣之低,到了慘不忍睹的地步。
莫說突襲激戰(zhàn),就是追擊砍人,恐怕都難以完成。
反之,對面的明軍不知著了什么魔,竟打定主意半步不退。
僅看他們在原地挖避風坑,便知這些人一定瘋了,徹徹底底的瘋了。
八旗兵驍勇善戰(zhàn),可是人少呀,何苦跟南蠻臭蟲瘋呢,跟不起呀。
岳托也哭道:“今日一戰(zhàn),僅滿八旗便戰(zhàn)死五六千人,今晚再熬一夜,咱們就沒法再戰(zhàn)了。北返還有三千多里,大汗三思,三思!”
“你們以為……我不知道嗎?”
黃臺吉盯著眼前幾個兄弟,眼珠子紅得滲出血來。
“此戰(zhàn)不勝,我大金國,就永無問鼎中原之日了!”
“那也比亡族滅種強,”一直沒說話的多鐸,忽然拔出手中劍,“請大汗下令,立即退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