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禎十年,農(nóng)歷三月初一,戌時初刻。
在激戰(zhàn)對峙一整天,入夜約莫一個時辰之后,后金軍率先退兵。
“退兵,韃子退兵了!”
被輪換到最前線的張家玉,第一個發(fā)現(xiàn)敵軍撤退。
對面退兵號角一響,他便忍不住跪在雪地上,喜極而泣。
他身邊十幾個同袍亦同時跪地,發(fā)出激動的怒吼,隨后,又有幾十人從避風(fēng)壕跳出來,齊齊抱頭痛哭。
這股喜悅很快傳到相鄰陣地,接著傳遍全軍。
廣東人、山西人、河南人、山東人……數(shù)不清小黑點聚在一起,在冰天雪地里,與不認識的人相擁慶賀。
有人奮力揮動火把,告訴后方和中軍,終于勝了。
有人拿起馬鞭,奮力抽打捆在地上,早就凍成冰棍的韃子尸首。
一邊抽一邊大罵:“讓你們狂,讓你們狂?!?/p>
有人縱馬狂奔,揮舞著勝利的紅旗。
當然,也有人躺在避風(fēng)壕里,在欣慰的笑容中,永遠閉上了眼睛。
陳子履聽到對面退兵號角的那一刻,以為可以發(fā)起猛攻,擴大戰(zhàn)果。
實則根本不行。
嚴寒下長時間激戰(zhàn),對于血肉之軀而言,是極其嚴重的體力透支。
明軍、后金軍,沒有哪一方可以避免。
不少士兵們?nèi)恳豢跉鈸沃?,敵軍退兵的消息傳來,便泄了氣?/p>
當然有活蹦亂跳的,但這是回光返照。
更多士兵蜷縮在壕溝里,連起來慶賀都那么困難。莫說趁勢追擊,如果沒有人逼著,他們恐怕走不回宿營地。
“只能這樣了?!?/p>
陳子履經(jīng)過短暫斟酌,選擇暫時放棄追擊。
命令還有體力的,把對峙線的首級割了,其余互相掩護,返回營地休整。
第二天,將士們提不起一絲力氣,自然沒法發(fā)起任何攻勢。
陳子履只好匯總了各路戰(zhàn)情,草草寫了奏疏,上報京師。
快馬八百里加急,很快抵達燕京。
崇禎也知近日大戰(zhàn),整宿整宿睡不著覺,幾日下來,憔悴得臉都垮了。
這夜剛剛躺下,聽說汲縣來了急報,連鞋子都沒來得及穿。
看到信封上沒有“捷報”二字,急得差點暈過去。
倘若汲縣之戰(zhàn)再敗,華東將失去所有野戰(zhàn)部隊,后金軍無人能制。
除了予取予求,屈膝和談,崇禎想不到任何辦法,度過這次危機。
那是大明的莫大屈辱,更是皇帝的莫大諷刺。
天啟皇帝臨終前曾說過:吾弟當為堯舜。
可天下哪有屢戰(zhàn)屢敗,向蠻夷低頭的堯舜呢。
就算列祖列宗不震怒,天下萬民能體諒,崇禎亦覺得無法原諒自己。
“陳子履,能給的,朕給你了。不能給的,朕也全給你了。你若讓朕失望,朕必……”
崇禎默默念著,顫抖中抽出信紙,看完第一段,終于止不住熱淚,在寢宮失聲痛哭。
汲縣之戰(zhàn),兩軍苦戰(zhàn)一晝夜,打成了平手。
除了汲縣主戰(zhàn)場,當日明軍各部在百里范圍內(nèi),激戰(zhàn)大小十余場。
兩軍互有勝負,大體維持了均勢。
因后金軍率先撤退,明軍獲得打掃戰(zhàn)場的權(quán)力,斬獲近萬顆首級。
里面至少有一半是女真人,其余是蒙古人或者漢軍旗兵。
當時天氣嚴寒,估計還有大量金軍因傷凍斃,尸首被帶回營中。
也就是說,汲縣之戰(zhàn)殲滅大量滿漢八旗,保底一萬,上限超過兩萬。
無論從哪個角度論,都可以說重創(chuàng)建奴一臂了。
陳子履還在急報中寫到,這一戰(zhàn)打斷了八旗兵的脊梁,黃臺吉不可能再蹦跶了。
現(xiàn)下,入寇建奴陷入了補給不足、傷員眾多、歸途路遠、士氣潰散的境地。
又因莽古爾泰即將反叛,黃臺吉沒得選擇,只能盡快奪路北返。
如果后方能盡快補充糧草、背服、藥材、彈藥等軍需物資,勤王軍恢復(fù)得快,他陳子履將率部銜尾追擊。
或全殲,或留下大半——汲縣附近道路都被明軍堵了,后金軍很難突破。
總而言之一句話,勝利在望。
“祖宗保佑,祖宗保佑??!”
崇禎不顧夜深,急召內(nèi)閣、兵、戶等部等大臣入宮商議。
一看到兵部尚書楊嗣昌,他急不可耐地吼出胸中喜悅:“大捷,哈哈哈哈,楊愛卿,這是大捷呀!平定韃虜,就在今年了。”
楊嗣昌接過急報,為汲縣之戰(zhàn)的慘烈,趕到深深震驚。
這是什么仗啊!
雙方累計投入十五萬野戰(zhàn)軍,只打了一天,便死傷四五萬人,或者五六萬人。
士兵陣亡的速度,比殺豬還快。
更可怕的是,在如此寒冷的天氣下,雙方竟從大早上,一直激戰(zhàn)到深夜。
楊嗣昌當過兵備道,可謂知兵之人,第一反應(yīng)是不可能。
后金那邊如何,他不敢說,起碼明軍做不到,絕對做不到。
普通部隊陣亡超過一成,就有崩潰的危險,現(xiàn)在都幾成了?
全軍七萬余野戰(zhàn)精銳,當日陣亡超過一萬人,另外還有兩萬多輕重傷者。
換句話說,這支五省拼湊起來的部隊,傷亡超過了三成。
小說都不敢這么寫,評本都不敢這么吹。
翻遍史書,找不到這樣的戰(zhàn)例。
然而陳子履在急報的最后幾頁,寫滿了陣亡將佐,以及斬殺的主要將領(lǐng)。
后金軍中有名有姓者,牛錄章京以上,竟多達三十余人。
總而言之,這是一份沒法偽造的捷報,盡管陳子履并沒有將之稱為捷報。
“陛下!”
楊嗣昌壓著嗓子,讓自己的聲音顯得不那么酸:“威遠侯斬殺固然很多,然韃子還有一戰(zhàn)之力,切莫大意。威遠侯要的補給,兵部這邊已經(jīng)沒有了,不知其他各部,還騰不騰得出來。”
畢自嚴搖頭嘆道:“一仗打了大半年,月月數(shù)十萬兩,老臣實難騰挪。”
崇禎正高興呢,接連聽到兩個大臣嘆氣,頓時不高興了。
“六部五寺,各倉各庫,看看還有沒有值錢的東西。還有臨清、濟寧、德州等地,看看沿岸倉庫里,還有沒有余糧。還有……整個大明,難道就拿不出一點富余,給威遠侯喘口氣嗎?軍中兩萬傷兵,治好了都是精銳?。 ?/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