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來了!出來了!”安娜興奮地指著屏幕喊道。
雖然畫面是黑白的,時不時還有點閃爍和條紋,聲音也帶著點雜音,但在這個年代,這已經是不可思議的神奇景象了!
節目里正在介紹古代魯班發明的各種工具和機械原理,解說員的聲音字正腔圓。
姐妹倆哪見過這個,頓時被牢牢吸引住了,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屏幕,連接下來玩做什么都忘了。
江陽看著她們那專注又新奇的樣子,心里也頗有成就感。
他拉過兩個小板凳,讓她們坐下看,自己也坐在炕沿上陪著。
結果這一看,就是一個多小時。
節目放完了,又接著放新聞簡報,姐妹倆依然看得津津有味,連羊都忘了喂,還是江陽提醒了一句,伊琳娜才“哎呀”一聲反應過來,趕緊跑去棚子里喂羊添草。
喂完羊,伊琳娜趕緊去做晚飯,但心思顯然還在電視機上,時不時探頭出來看一眼屏幕。
晚飯很簡單,熱了熱早上的剩飯,炒了個白菜。
但一家人圍坐在炕桌旁,聽著身后電視機里傳來的聲音,感受著那個小小的屏幕帶來的廣闊世界,臉上都洋溢著簡單而滿足的笑容。
………
趙偉明被暫時放出來的消息,眨眼功夫就在小范圍內傳開了。
吳卿風站在自己辦公室窗戶后面,手指頭挑開窗簾的一角,眼神陰惻惻地盯著趙偉明。
他嘴角微微一扯,臉色一下就沉下去了。
他沒想到,趙偉明居然這么快就抽身出來了。
媽的,要把這孫子徹底弄下去,可真不容易啊!
“哼,還是讓他囫圇個兒出來了。”吳卿風沒回頭,聲音不高不低,對著身后的人說著,“看來他后頭那老家伙還沒徹底趴窩,使了勁兒了。不過嘛,這頂多算剛熱完身。好戲,還在后頭呢。咱得接著給他上上硬菜,添把火。”
“領導,那……咱們手里新摸到的這玩意兒,”后面那人往前湊了半步,聲音壓得更低,“是咱自己遞上去,還是跟上一回似的,走那個……”
吳卿風擺擺手,臉上那點笑意更深了:“老法子,熟門熟路。還讓那個叫江陽的愣頭青去。這小子膽兒肥,路子野,用起來順手。我正好瞧瞧,面對趙偉明更狠的反撲,他是有真章,還是就個銀樣镴槍頭。順便,也掂掂他的斤兩。”
“明白了,照舊。”心腹一點頭,拿起桌上另一個封得嚴嚴實實的信封,迅速地退出了辦公室。
……
第二天,天剛蒙蒙亮,外面還灰撲撲的,江陽想正摟著伊琳娜繼續多睡一會,就聽見院子里傳來輕微的開門聲和幾句小聲的說話聲。
過了一會兒,屋門吱呀一聲輕響,伊琳娜帶著一身涼氣鉆進屋,頭發絲兒都叫外面的霧氣打濕了。
她見江陽睜了眼,便走到炕沿邊,順手理了理貼在臉頰上的濕發。
江陽打了個老長的哈欠,眼睛還沒完全睜開,含糊地問:“媳婦兒?這才幾點?你咋起來了?外頭誰呀?”
伊琳娜把聲音放得低低的:“是隔壁王奶奶,過來喊你,說大隊部緊急開會。我看你睡得沉,就沒驚動你,我跟安娜跟著王奶奶先去聽了聽。”
“開會?出啥事了?”江陽揉揉眼睛,支棱著坐起來。
伊琳娜臉上有點發愁:“上頭派任務下來了。說今年冬天冷得邪乎,各地東西都緊缺,特別是燒的。任務指標壓下來了,從下個禮拜開始,咱每個村都得組織人手上山砍柴火,最少得上交兩百石干柴,要是完不成,整個大隊都得挨批挨剋。”
她停了停,又說:“不過好處也有,算以工代賑吧,砍的柴按量算工分,年底能多分錢和糧,大隊還管一頓晌午飯。村里不少人家都報名了……”
江陽一聽,撓了撓后腦勺:“這大冬天的上山砍樹……可真不是人干的活兒。”
又累又危險,天寒地凍,山路溜滑,這活兒誰他媽都不愿意去干。
但他心里也門兒清,這年頭就這特色。
人為財死鳥為食亡,有工分有糧食補貼,對很多貓冬在家只能干熬著受凍挨餓的村民來說,確實是條活路。
更何況這是集體任務,關系到整個大隊的臉面和利益。
于公于私,他好像都沒啥理由躲清閑。
畢竟他現在也是靠山屯正兒八經的一分子。
“行吧,知道了。到時候看大隊咋安排。”江陽點點頭,“不過這之前,我得先把肉聯廠那批魚給湊夠數送過去。得抓點緊了。”
江陽盤算著計劃,肉聯廠的訂單可是大事,可不能延遲交貨。
起床洗漱,伊琳娜已經把早飯做好了,
玉米碴子粥熬得粘糊糊的,熱了好幾個二合面饅頭,還有一小碟咸菜疙瘩。
三人圍坐在炕桌邊,吃著熱乎飯,看著電視機里放的早間新聞。
雖然節目沒啥看頭,但這新鮮玩意兒還是讓一頓普通早飯多了點滋味。
吃完早飯,江陽開始拾掇漁具,準備再去河邊釣魚。
姐妹倆一看他要出門,魚癮也勾上來了,嚷嚷著非要一起去。
昨天釣魚的新鮮勁和豐收的喜悅讓她倆念念不忘。
江陽笑了笑,沒攔著。
他本來也打算今天叫上順子,柱子和二喜那幾個半大小子,人多力量大,能快點把魚貨湊夠數,早點給李衛國送去。
三人帶齊了東西,鎖好門窗,先去了順子家,柱子家喊人。
幾個半大小子一聽要去釣魚,興奮得嗷嗷叫,立馬扔下手里的零活,屁顛屁顛跟了出來。
一伙人浩浩蕩蕩往河邊走,惹得村里一些早起忙活或者好打聽事的婆娘們紛紛側目,聚在一堆嘰嘰喳喳。
“瞅見沒?江陽又帶著他那倆洋媳婦和半大小子們下河了?”
“真是敗家爺們!一天天正事不干,就知道鼓搗魚!”
“嘖嘖,那倆洋妞可真白凈,咋就跟他了…”
“聽說他釣魚有一手,昨天弄回來老大一堆魚!”
“真的假的?吹牛吧?這大冬天河凍得梆硬,釣啥魚?”
江陽懶得搭理這些長舌婦的閑言碎語,全當沒聽見,領著人徑直往河邊趕。
到了老地方,先檢查了一下昨天藏好的魚護,沒問題,里面的魚都凍得硬邦邦,保存得好好的。
江陽放心了,開始繼續教順子他們幾個更細的釣魚技巧,比如咋看浮漂動靜判斷魚的大小和種類,咋溜魚更省勁兒。
都是農村娃,平時干活就麻利,動手能力強,學起來也快。
再加上江陽選的這窩子實在霸道,魚口瘋得不行。
差不多每隔幾分鐘就有人喊上魚!
能在這大冬天的整上這么多魚,大家伙都高興得不行!
伊琳娜和安娜也拿著魚竿,像模像樣地釣著,雖然技術糙,但架不住魚多啊,也接二連三地上魚,樂得合不攏嘴。
僅僅一上午功夫,新釣上來的魚,加上之前存的,估摸著得有兩三百斤了!
這收獲,豐盛得讓人不敢相信。
眼看日頭快到正午了,伊琳娜和安娜先起身,準備回家做午飯給大家送來。
江陽和柱子他們繼續留守釣魚。
姐妹倆剛走沒一會兒,江陽又釣上來一條七八斤重的大魚,正忙著摘鉤呢,就聽見身后傳來噔噔噔的腳步聲和喊聲。
“江陽!江陽!”
回頭一瞧,是村里的圓叔氣喘吁吁地跑過來,臉都漲紅了。
“圓叔?咋了?跑這么急?”江陽把魚扔進魚護,問道。
圓叔叉著腰,大口喘氣,擺著手:“哎喲喂……可算找著你了……剛……剛才去你家碰上你媳婦了,她讓我趕緊來告訴你……隔壁村……那張平……怕是要不好了!眼瞅著就剩最后一口氣了,讓你們趕緊過去瞅瞅呢!”
江陽一聽,愣了一下:“張平不行了?這么快?”
他雖然知道張平病得不輕,但以為起碼還能拖個把月,沒想到這就到時辰了。
他立馬收回心思,把手里的魚竿塞給旁邊的柱子,快速交代:“柱子,你們仨在這接著釣,看好魚護。等會兒我托人給你們送飯來,你們先吃。我得去隔壁村一趟。”
“好嘞!陽哥你放心去!這兒有我們呢!”柱子三人趕緊點頭。
江陽不再耽擱,轉身邁開大步,急匆匆往隔壁村的方向趕。
……
沒多大功夫,江陽就趕到了張平家那低矮的土坯房外。
院子外面已經聚了幾個鄰居,個個臉色沉重,低聲交頭接耳,空氣里一股子壓抑又悲傷的味兒。
伊琳娜和安娜顯然先到了,正站在門口,眼睛紅紅的。
江陽心里一沉,快步走進屋里。
昏暗的屋里,就點著一盞小煤油燈,火苗忽閃忽閃的。
張秀芬癱坐在炕沿上,握著張平已經冰涼的手,眼淚珠子啪嗒啪嗒往下掉,沒聲兒地哭著。
炕上,張平靜靜躺著,眼睛閉得緊緊的,臉白得像張紙,早就沒氣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