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李老歪被豺狗咬死的事兒,像長了翅膀一樣,飛快地傳遍了靠山屯和附近幾個村子。
村里人議論紛紛,說什么的都有。
有唏噓感嘆老李家倒霉的,但更多的是撇著嘴,覺得李老歪是自作自受。
“該!讓他整天游手好閑,凈干些偷雞摸狗的缺德事!這下遭報應(yīng)了吧?”
“就是,聽說前幾天還往江陽家扔死老鼠潑臟血呢,缺了大德了!”
“老天爺收他,那是他活該!就是死相太慘了點,嘖…”
……
江陽家院子里,他早早起來,就把昨天藏在山里的老虎肉和虎皮搬了進來。
天氣寒冷,虎肉連皮帶骨都凍得硬邦邦,像塊大石頭。
“嚯,這大家伙…”伊琳娜看著地上那龐然大物,雖然死了,依然能感受到那股山林之王的威猛氣息,有些咂舌。
張秀芬則有點害怕,躲遠了些:“這…這就是那山神爺啊?看著真嚇人。”
安娜倒是好奇地湊近看,但又不敢摸:“姐夫,這肉能吃嗎?”
江陽正拿著斧頭,試著劈砍一下凍得梆硬的虎排,發(fā)現(xiàn)實在費勁,便放棄了。
“本來想剁點排骨嘗嘗鮮,現(xiàn)在看來算了,凍得太結(jié)實了,而且,這可是吃過人肉的,給你們吃你們也不敢,不過這虎皮可是好東西。”
他費力地把整張因結(jié)冰黏在一起的虎皮下來,攤在炕頭上,想讓熱氣把它烘得軟和一些,方便后續(xù)處理。
看著屋里炕上巨大的虎皮,墻角草筐里兩個呼呼大睡的小虎崽,再加上后院棚子里養(yǎng)著的小豹子、野山羊和林麝,江陽忍不住搖了搖頭,對正在收拾虎肉的伊琳娜和張秀芬笑道:“瞅瞅咱家,都快成動物園了。等開春,說啥也得趕緊把山腳那邊規(guī)劃的養(yǎng)殖場蓋起來,不然這屋里都快沒地方下腳了。”
伊琳娜笑著白了他一眼:“還不是你,啥都往家里劃拉。”
話是這么說,但她看著那幾個毛茸茸的小家伙,眼里也是喜歡。
張秀芬也抿嘴笑:“熱鬧點好,熱鬧點興旺。”
收拾好東西,江陽讓她們把虎肉重新包好藏起來,自己準(zhǔn)備上山繼續(xù)砍柴的任務(wù)。
剛推開院門,正好撞見一個人風(fēng)塵仆仆地趕來,差點跟他撞個滿懷。
“哎呦!江陽兄弟!”
江陽定睛一看,樂了:“喲,張哥!啥風(fēng)把你給吹來了?有些日子沒見了啊!”
來人正是縣政府食堂的大廚張德福,幾個月沒見,這老小子好像又圓潤了一圈,也不知是棉襖太厚還是真又胖了。
張德福哈哈笑著,拍了拍自己圓滾滾的肚子:“可不是嘛!兄弟你這地方可真不好找,一路給我走的!不過一看到兄弟你,我這心里就熱乎!”
江陽笑著邀請:“快,進屋坐會兒,喝口熱水暖和暖和!”
張德福卻擺擺手,神秘兮兮地把他拉到一邊,壓低聲音說:“兄弟,坐就不坐了,哥找你是有急事,有好貨沒?”
他搓著手,眼睛放光,“前陣子你不是幫宋詞他們局里破了那個特務(wù)的大案子么?這事兒鬧大了,連省里的領(lǐng)導(dǎo)都驚動了,親自下來視察,要嘉獎縣公安局,順便也要親自審審那個趙偉明。這領(lǐng)導(dǎo)一來,伙食標(biāo)準(zhǔn)可不能拉胯啊!哥哥我這不就想到你了嘛!有啥好東西,趕緊給哥勻點!”
江陽一聽,心里直樂,這真是瞌睡來了有人送枕頭。
他臉上露出神秘的笑容,壓低聲音:“張哥,你這來的可太是時候了!我正愁這大家伙咋處理呢!”
“大家伙?啥大家伙?”張德福好奇地追問。
江陽湊近他耳朵,小聲說:“我前兩天在山上,剛弄了頭山神爺!”
“啥?!!”張德福驚得差點跳起來,眼睛瞪得溜圓,聲音都劈叉了,“山…山神爺?!我的親娘誒!兄弟!你…你這膽子也忒肥了!那玩意兒你也敢碰?!真…真弄到了?”
“那還有假?”江陽笑道,“尸體就在屋里呢,剛剝了皮。我媳婦她們正在收拾。咋樣?感興趣不?”
“感興趣!太感興趣了!”張德福激動得臉都紅了,搓著手迫不及待地說,“快!快帶哥去看看!哎呦喂,山神爺啊!這…這領(lǐng)導(dǎo)們怕是都沒吃過這口!”
兩人進了屋,伊琳娜和張秀芬見有客人來,連忙打招呼。
張德福也笑著寒暄了幾句“弟妹們好”,但眼神早就飄向地上那堆被油布蓋著的巨大肉塊了。
江陽掀開油布一角,露出里面雖然凍結(jié)但依然能看出驚人輪廓的虎肉。
“龜龜…”張德福倒吸一口涼氣,圍著虎肉轉(zhuǎn)了一圈,嘴里嘖嘖稱奇,“這…這得有好幾百斤吧?!你小子…到底咋辦到的?這也太猛了!”
“說來話長,也是運氣。”江陽含糊道,“你就說這貨色,行不行吧?”
“行!太行了!”張德福笑得見牙不見眼,彎腰摸著冰冷的虎肉,像摸著寶貝,“這肉…嘖嘖,別說我了,我敢說那些大領(lǐng)導(dǎo)這輩子都沒嘗過!這要是做成席面端上去…我的老天爺,那不得把我夸上天啊!尤其是這虎鞭…哦不對,這虎尾!跟個鐵棒似的,燉了絕對是大補!滿漢全席都比不上這一口!”
江陽看他喜歡,便說:“喜歡那就都拉走。我這留著也沒啥用。”
張德福愣了一下:“啊?兄弟你都給我?你不留點?這玩意兒…可是大補啊!”
他擠眉弄眼,意思男人都懂。
江陽搖搖頭,語氣平淡:“算了,心里有點膈應(yīng),不想吃。”
他終究沒說出這虎吃過人的事,說了誰還敢要?不知道對大家都好。
張秀芬和伊琳娜幫忙,合力將沉重的虎肉重新包裹嚴(yán)實,然后一趟趟地搬到院外,費勁地捆在張德福那輛二八大杠的后座上,兩邊掛得滿滿當(dāng)當(dāng),車胎都壓扁了些。
江陽送張德福到村口。
張德福推著沉甸甸的自行車,滿臉紅光:“兄弟,太謝謝了!這貨太好了!錢的事兒你放心,回去我就打報告找領(lǐng)導(dǎo)批!這屬于特殊招待物資,價格肯定虧待不了你!哥哥辦事,你放心!”
江陽笑著點頭:“張哥辦事我肯定放心。”
他跟張德福打交道不是一次兩次了,這人雖然滑頭,但在錢貨上還算講信用。
臨走時,江陽忽然想起張平之前透露的消息,無意地拉住了張德福,低聲問:“張哥,跟你打聽個事兒。那個趙偉明…最后會咋樣?”
張德福左右看看,壓低聲音:“還能咋樣?打靶唄!他犯這事兒太大了,誰也保不住。我聽內(nèi)部消息,估計就這個月底,年初執(zhí)行。咋了兄弟?你跟他還有過節(jié)?”
江陽搖搖頭,沒多說:“沒啥,就隨口問問。”
張德福拍拍他肩膀:“行了,別多想那種人了。走了啊兄弟!回頭錢下來了給你送過來!”
看著張德福騎著那輛超載的自行車晃晃悠悠離開的背影,江陽眼神微瞇。
趙偉明的下場他早有預(yù)料,他更在意的是伊琳娜和安娜的身份。
為什么連張德福背后的領(lǐng)導(dǎo)都會特意提及她們?
雖然更相信是同名同姓的巧合,但作為她們的丈夫,江陽覺得有必要弄清楚。
看來,得想辦法去牢里見一見趙偉明了,他嘴里或許還能掏出點東西。
……
下午,江陽照常上了山,和大伙匯合繼續(xù)砍樹。
經(jīng)歷了豺狗夜襲和李老歪的死,大家干活時都更加警惕,互相照應(yīng)著,進度倒是沒耽誤。
一晃兩天過去。
李老歪家那邊,他爹李滿倉到底還是給他辦了個葬禮。
但對于這個最不爭氣,還差點給家里惹來大麻煩的兒子,李滿倉的敷衍是寫在臉上的。
院子里,葬禮布置得極其簡陋。
門口就象征性地掛了一匹白布,桌椅是從村里各家湊來的,歪歪扭扭擺了十張。
桌上的席面更是寒酸:主食是管夠的苞米面饅頭,菜就是一盆盆的炒土豆絲、燉粉條,最好的硬菜就是每人能分到的幾個白菜豬肉餡餃子。
就這標(biāo)準(zhǔn),真是能省則省了。
“不是我說啊…這李滿倉也太摳了點吧?咱們可是交了份子錢的,就給我們吃這些?”有來吃席的親戚小聲嘀咕。
“你管他的…有吃的就不錯了,反正我沒交多少禮錢!”
“就是,這大冬天的,肚子里缺油水,蹭一頓是一頓…”
“都是這么想的,但我聽說昨晚上隔壁村的江陽打死了不少豺狗,都給他們自己村分了,咱們啥都沒撈著!”
“就是就是!好歹李老歪也是咱們村的,雖然這家伙不咋地…那咬死他的豺狗,肉總該分點給咱們嘗嘗吧?”
“你去要啊?就說李老歪用命換來的狗肉,分咱們點?”
“去去去,我可沒那個臉…”
席面上的村里人和遠親們嘰嘰喳喳,完全沒把這當(dāng)成一個悲傷的葬禮,只顧著埋頭吃喝和閑聊,根本不管主家李滿倉等人聽不聽得見。
這一幕,讓站在門口招待客人的一個男人臉色越來越黑。
他叫李存華,是李滿倉的二兒子,也就是李老歪的二哥。
在縣里機械廠當(dāng)保安,平日里住在城里,昨天才接到消息趕回來。
剛回來時,他聽村里人說是隔壁村的江陽開槍打跑了豺狗,雖然沒救活他弟弟,但也算冒險出手了,他心里還存著幾分感激。
可隨后打聽到自己這個混賬弟弟生前和江陽的種種恩怨,特別是死前還去人家家里扔死老鼠潑臟血,他那點感激就變成了懷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