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板,清潔公司半小時后到。”
關(guān)琳掛了電話,聲音還帶著緊繃,“玻璃師傅也在路上。”
陳宇沒應(yīng)聲,他彎著腰把最后一點混著油漆的污水掃進(jìn)桶里,直起身時,已經(jīng)腰酸背痛。
他瞥了一眼對面蜜雪傾城門口排起的長隊,那個油頭老板劉強(qiáng)臉上明顯有著藏不住的得意。
“玻璃碴清干凈,別扎到人。”
他把掃帚靠墻放好,聲音不高,“油漆清掉之前,牌子先摘下來。”
“摘牌子?”叫小美的店員急了,“那不是更……”
“掛著黑店的招牌,很好看?”
陳宇打斷她,語氣沒什么起伏,卻讓小美立刻噤聲。
他轉(zhuǎn)向關(guān)琳,“關(guān)姐,你盯著這邊。我去周圍看看。”
他沒撐傘,徑直走進(jìn)細(xì)密的雨簾里。
雨水很快打濕了他的頭發(fā)和肩膀,這涼意壓下了他心頭翻騰的怒火。
三千七百萬的債務(wù)像座山,現(xiàn)在又有人想把他剛壘起來的那點立足之地也踹塌。
他繞到奶茶店后巷。
這里更窄,堆著些附近商鋪廢棄的紙箱雜物,他目光銳利地掃過泥濘的地面,墻面,還有那些蒙塵的垃圾桶。
幾個裹著厚舊雨衣,正費(fèi)力清理堵塞下水道口落葉的清潔工在小聲交談。
“……可不是么,就前面那個奶茶店,招牌都潑花了!嘖嘖,看著怪嚇人。”
“一大早警車嗚哇嗚哇的,誰干的啊?缺德!”
“誰知道呢……哎,老張頭,你早上四點來掃這條街,就沒看見點動靜?”
被問到的老清潔工推了推快要滑下鼻梁的老花鏡,抹了把臉上的雨水,努力回憶:“四點?雨那個大喲,風(fēng)也呼呼的,好像……好像是有個人影,從那店門口晃過去,裹得嚴(yán)嚴(yán)實實,跟個鬼似的,一晃就沒影了……”
陳宇腳步頓住,不動聲色地靠近:“大叔,您說的人影,往哪邊去了?”
老張頭被他突然出聲嚇了一跳,看清是個被雨淋透的年輕人,才指著巷子更深處:“就那邊,鉆七里弄那邊去了!跑得飛快!”
七里弄。
陳宇抬眼望去,那是片迷宮般交織的老舊居民區(qū),出口四通八達(dá),沒有監(jiān)控。
他道了聲謝,心里那點模糊的猜測又沉下去幾分。
沒證據(jù),對面那個油頭劉強(qiáng)能笑得那么篤定,恐怕早就算計好了。
“沒有監(jiān)控就是最大的問題,估計這個事警察也束手無策了。”
他搖搖頭,轉(zhuǎn)身往回走,經(jīng)過巷口那家招牌油膩膩的好再來早餐店時,腳步微滯。
隔著蒙了層水汽的玻璃窗,他看見一個極其眼熟的背影。
赫然是林郁雪!
她坐在最角落一張掉漆的小方桌邊,背對著門口,面前放著一杯冒著微弱熱氣的白水。
在林郁雪對面,坐著一個穿著中學(xué)校服,神情明顯不耐煩的女生,正用筷子狠狠戳著碗里一個咬了一半的包子。
一個中年女人坐在女生旁邊,手指正點著攤在油膩桌面上的幾本練習(xí)冊,嘴唇飛快地開合,表情帶著居高臨下的挑剔。
陳宇皺緊眉。
不是說出去走走么,她怎么會在這里?
他下意識想推門進(jìn)去,手剛碰到玻璃門把手,又停住了。
隔著模糊的玻璃和雨聲,卷發(fā)女人尖厲的聲音還是隱隱約約傳了出來:
“……林老師,不是我說,我們家瑤瑤這次月考數(shù)學(xué)才考了七十分!我們花這個錢請你來,是讓你提分的!你看看這卷子,這道大題,思路講清楚了沒有?我們家瑤瑤說根本沒聽懂!我們開個早餐店一早上才賺多少錢,這一小時按50給你,沒效果啊!”
林郁雪的聲音很低,聽不真切,似乎是在解釋什么。
“聽不懂就是你教得有問題!”
女人聲音拔得更高,“還有上次,你說要買那本什么真題集,錢也給你了,書呢?效果呢?錢花了,分沒見漲,這算怎么回事?我看你這家教水平也就這樣,今天這兩小時的費(fèi)用……”
店里,林郁雪猛地抬起頭,“王太太,真題集的錢上周就給您看購買記錄了,書也交給瑤瑤了。至于效果,需要瑤瑤配合完成練習(xí),我每次布置的……”
“配合?你是怪我們家瑤瑤不配合?”
女人像被踩了尾巴,“我女兒聰明得很!是你方法不對!我看今天這錢,你得給我個說法!不能白拿!”
那叫瑤瑤的女生翻了個白眼,把筷子一扔,發(fā)出刺耳的聲響。
林郁雪看著咄咄逼人的女人,又看看一臉事不關(guān)己的女生,嘴唇抿成一條蒼白的直線。
陳宇只覺得一股無明火直沖頭頂。
林郁雪,什么時候出來當(dāng)家教了?他竟然一點都不知道!
他幾乎能想象林郁雪此刻的感受。
清早冒雨趕來,面對的是這樣的刁難和污蔑。
他深吸一口氣,強(qiáng)迫自己冷靜下來。
既然林郁雪沒有告訴自己,肯定有自己的想法,自己現(xiàn)在進(jìn)去,怕是會讓她難做。
早餐店里,卷發(fā)女人還在不依不饒:“……年紀(jì)輕輕就想糊弄錢?我告訴你,今天這錢你要是不……”
她的話被一陣突兀響起的手機(jī)鈴聲打斷。
女人看了一眼屏幕,臉色瞬間變了變,一邊對著電話那頭點頭哈腰,一邊手忙腳亂地拉起身邊的女孩,留下一句明天開始不要來了這句話。
陳宇躲在拐角,看著林郁雪最終拿起那個沉甸甸的書包,背在肩上,默默走出早餐店,小小的身影很快消失在七里弄方向迷蒙的雨霧里。
雨還在下。
他抹了把臉上的雨水,轉(zhuǎn)身大步走向青春記憶奶茶店的方向。
被潑污的招牌已經(jīng)被摘下,清潔公司的人正架著梯子,用溶劑奮力擦洗著墻上的紅漆。
關(guān)琳迎上來,遞給他一條干毛巾,臉上憂色未退:“老板,警察那邊暫時還沒消息。對面客流更旺了。”
陳宇接過毛巾,胡亂擦著頭發(fā)。
“讓他們笑。”
陳宇的聲音不高,“把牌子擦亮點,重新掛上去。”
“這店,砸不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