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關將軍府的朱漆大門在寒風里吱呀作響,門環(huán)上的銅綠被風蝕得斑駁。劉杰跟著傳令兵跨過門檻時,正撞見一陣穿堂風卷著枯葉掠過天井,院里的老槐樹落盡了葉,光禿禿的枝椏像把把指向天空的劍。
還沒走到正廳,就聽見屋里傳來一聲炸雷似的嘶吼,震得窗紙都嗡嗡顫:“我不同意!就這么撤兵太特么窩囊了!不知道的,還以為我夏軍都是窩囊廢呢!”
劉杰腳步一頓,下意識攥緊了腰間的刀柄。這聲音他熟,是張大年校尉——那漢子嗓門比他的長刀還利,當年在一線山砍翻三個大戎騎兵時,吼的就是這調門。他側耳細聽,屋里的爭吵像滾油里濺了水,噼啪作響。
“張將軍此言差矣,”另一個聲音慢悠悠響起,帶著股文縐縐的調子,“眼下朝局動亂,我們不能因小失大,要以大局為重!”
劉杰眉峰一蹙。這聲音……有點耳熟。像在哪兒聽過,帶著點刻意拿捏的沉穩(wěn),實則藏著幾分怯懦。
“我也不同意!”又一個粗聲插進來,是黃勝校尉,“我們現(xiàn)在撤軍,身后的州府將是一馬平川,老百姓怎么辦?”
“對啊!老百姓根本來不及撤離!”
“唉……”劉杰望著正廳緊閉的木門,無奈地搖了搖頭。不用進去也猜得到,屋里定是分成了兩派——武將們紅著眼要守,那些穿道袍的參謀們卻在盤算著退路。
“劉千夫長,馮將軍他們還在等著您呢。”傳令兵見他駐足,忙側身壓低聲音提醒,指尖不自覺地絞著腰間的令牌。
劉杰頷首,抬腳邁上三級石階。木門被他推開時,帶著股陳年的木料味,屋里的爭論聲像潮水般涌出來,差點把他掀個趔趄。
“屬下劉杰,拜見馮將軍!”他抱拳躬身,目光掃過屋中——正首的太師椅上坐著馮破奴,將軍眼下的青黑比墨還濃,鬢角竟添了幾縷白發(fā),手里的狼毫筆被攥得指節(jié)發(fā)白。
“小劉啊,你來了。”馮破奴抬頭,愁眉不展的臉上勉強擠出點笑意,聲音里帶著掩不住的疲憊,“本來想讓你多休息兩天,不過眼下時局緊迫,得辛苦你了。”
“將軍言重了。”劉杰轉向兩側,對著眾人微微頷首,“諸位將軍有禮。”
他抬眼環(huán)視,目光在掃過右側四個穿道袍的身影時,猛地頓住。最左邊那個,青灰色道袍洗得發(fā)白,頷下留著三縷山羊胡,不是費貫是誰?
“擦!”劉杰心里暗罵一聲,后槽牙都咬得發(fā)酸。難怪那聲音耳熟——一線山那次,就是這貨拍著胸脯保證“絕無大戎埋伏”,結果他們鉆進了對方的包圍圈,折了整整一個隊的弟兄。董弼將軍重傷垂死,這孫子倒好,竟安然無恙地縮回將軍府當他的參謀了!
費貫顯然也認出了他,臉上的從容瞬間僵住,眼神躲閃著往旁邊挪了挪,袍袖下的手悄悄攥成了拳。一線山的慘敗讓他在軍中丟盡臉面,此刻見劉杰進來,像見了討債的鬼。
劉杰冷哼一聲,眼皮都懶得抬,徑直走到張大年身邊站定。張大年正氣得臉紅脖子粗,見他過來,用胳膊肘悄悄碰了碰他,低聲問:“怎么了?你跟那姓費的不對付?”
劉杰搖了搖頭,沒說話。屋里的爭吵還在繼續(xù),他不想節(jié)外生枝。
“好了,”馮破奴把狼毫筆往案上一拍,宣紙被戳出個窟窿,“小劉來了,我就再說一遍——休霸大軍正在集結,不日將南下取北關。是戰(zhàn)是退,諸將都說說想法。”
話音剛落,張大年“噌”地站起來,腰間的佩刀撞在案角,發(fā)出“當啷”一聲:“將軍!萬萬不可退!末將愿與北關共存亡!”
“不錯!”黃勝跟著起身,手掌拍得案幾砰砰響,“休屠我們都打跑了,休霸又有何懼?難不成他長了三頭六臂?”
“張校尉、黃校尉此言大謬!”費貫立刻反駁,聲音尖細了幾分,“今日撤退是避敵鋒芒,保存實力!馮將軍,這些弟兄都是您帶出來的,若都打沒了,丞相那里……怕是要怪罪下來!”
“就是!”另一個瘦得像根柴禾的參謀站出來,正是周立成,他瞇著眼笑,話里卻藏著針,“眼下朝局動蕩,沒了實力,將來死都不知道怎么死。將軍,只要北關軍在手,就算那位坐上寶位,也不敢動您分毫啊!”
這話一出,屋里瞬間靜了靜。眾人都聽出了弦外之音——這是把撤兵和朝堂之爭綁在了一起。
馮破奴按住額頭,指節(jié)用力得發(fā)白。他已經(jīng)三天沒合眼了,案上堆著的軍報和密信積了厚厚一疊,每張紙都像塊石頭,壓得他喘不過氣。北關數(shù)萬將士的性命,身后數(shù)十萬百姓的安危,還有朝堂上那雙看不見的手……他眉頭擰成個川字,像是要把額頭擰出條血痕。
“劉杰,你是什么看法?”馮破奴的目光越過眾人,落在角落里的劉杰身上。
劉杰往前一步,聲音斬釘截鐵:“屬下贊成留下。”
他沒說太多理由,可心里比誰都清楚——大戎的兇殘他見過,石村那片焦土上,老人的拐杖、孩子的虎頭鞋混在尸堆里的模樣,至今還在他夢里燒得發(fā)燙。若北關一撤,身后四府七十二縣的百姓,只會落得同樣下場。
可他的話剛落地,就被費貫等人淹沒。屋里的火藥味越來越濃,張大年氣得要拔刀子,黃勝指著費貫的鼻子罵“賣國賊”,周立成縮在一旁冷笑,場面眼看就要失控。
“散會!”馮破奴猛地起身,袍袖一甩,“你們回去再想,明天……定去留。”說罷,他轉身就往后屋走,背影透著股說不出的疲憊。
劉杰跟著張大年等人離開時,聽見身后費貫幾人正低聲嘀咕,聲音壓得極低,卻瞞不過他的耳朵——“……丞相的意思很明確……”“馮將軍再犟,也得掂量掂量……”
他心里一沉。張大年和黃勝還在罵罵咧咧,說定要跟休霸拼到底,可劉杰看著天邊沉下去的落日,只覺得一股寒意從腳底往上爬。馮將軍不是貪生怕死之輩,當年死戰(zhàn)休屠時,他身先士卒,肩上挨的那一刀至今留著疤。可這次……他怕是被朝堂的壓力逼得沒了退路。
“最后……怕是還是要撤啊。”劉杰長嘆一聲。他不過是個七品千夫長,在這盤大棋里,連顆像樣的棋子都算不上。大夏的千夫長,怕是比京城護城河里的王八還多。
將軍府的爭論像長了翅膀,不到半天就傳遍了北關軍營。有的士兵蹲在地上抽煙,煙鍋里的火星明明滅滅;有的望著北關城樓發(fā)呆,手里的槍桿攥得發(fā)白;還有的聚在角落里罵,罵著罵著就紅了眼。
劉杰剛回到第六軍的駐地,就被眼前的景象驚住了——張大力帶著三十多個弟兄,齊刷刷跪在營門口的雪地里,每個人的睫毛上都結著霜,眼睛卻紅得像要滴血。
“頭兒!馮將軍是不是要撤出北關啊?”張大力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帶著哭腔,膝蓋下的雪已經(jīng)被體溫焐化了一小塊。
“你們這是干什么?快起來!”劉杰趕緊上前去扶,手剛碰到張大力的胳膊,就被他甩開。
“頭兒,你給個準話!”張大力抬起頭,臉上的凍瘡凍得發(fā)紫,眼淚混著鼻涕往下淌,“是不是要撤?”
劉杰喉頭哽了哽,聲音凝重:“目前來看……或許是。不過……”
“不能撤啊!”張大力突然朝著他磕頭,額頭撞在凍土上,發(fā)出“咚咚”的悶響,“我老家就在欽州府,離北關就幾百里!咱們撤了,我家里人怎么辦?我爺爺都九十五了,他那雙腿,走都走不動啊!”
“是啊頭兒!”旁邊的王德發(fā)爬過來,死死抱住劉杰的腿,指節(jié)摳進他的褲腿,“我們的家人都在附近州縣!撤了,他們活不了啊!”
三十多個漢子,平日里都是能扛著刀在戰(zhàn)場上嗷嗷叫的硬骨頭,此刻卻哭得像群孩子。他們的妻子在村口送別的身影,孩子攥著糖塊的笑臉,老娘往他們行囊里塞干糧的皺紋……都在北關身后幾百里的地方。
劉杰深吸一口氣,雪粒子吸進肺里,凍得他胸口發(fā)疼。他猛地提高聲音:“兄弟們,你們不怕死嗎?”
張大力“噌”地站起來,雪沫子從他身上簌簌往下掉:“千夫長!我們不怕死!”
“不怕死!誓保北關!”
“殺大戎!不懼生死!”
“不懼生死!”
喊聲像滾雷,從第六軍的駐地炸開,傳遍了整個軍營。一百多個士兵齊刷刷站成隊列,手里的兵器拄在地上,發(fā)出“砰砰”的巨響,震得地上的積雪都在顫。
劉杰看著他們眼里的火,狹長的雙眸中閃過一抹決然。他拔出腰間的長刀,刀刃在殘陽下閃著寒光:“好!既然諸位不懼生死,本千夫長,就舍命陪弟兄們!”
“明日,我去諫言馮將軍!誓戰(zhàn)到底!”
翌日,北關被大霧吞了。
濃得化不開的霧像摻了冰碴,貼在人臉上又冷又黏。十米外的東西都成了模糊的影子,城樓上的風鈴被風吹得亂響,“叮鈴鈴”的聲音透著股說不出的凄厲。守軍們縮在城垛后,眼神茫然地望著霧里,像一群找不到方向的困獸。
劉杰起得很早。他對著銅鏡,把額前的烏發(fā)往后攏了攏,露出光潔的額頭,又戴上那頂磨得發(fā)亮的軍帽,帽檐壓得很低,遮住了眼底的紅血絲。
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說服馮將軍,但他必須去。
走出帳子時,張大力等人正站在帳外等他。每個人都攥著兵器,眼神里的火比昨日更旺。
“頭兒,我們跟你一起去!”張大力甕聲說,“將軍若要撤,我們就以死相諫!”
“退一步就是地獄,我們寧愿死在北關!”
劉杰拍了拍張大力的肩膀,掌心傳來他肌肉緊繃的力量:“先交給我。我不行……你們再來。”
將軍府的議事廳里,比昨日更冷。馮破奴剛放下一封火漆封口的信箋,信紙邊緣被他捏得發(fā)皺。他在屋里踱來踱去,軍靴踩在青磚地上,發(fā)出沉悶的響聲,像敲在每個人的心上。
“張校尉到!”
“黃校尉到!”
“董校尉到!”
隨著通報聲,將領們陸續(xù)進來。董弼拄著拐杖,臉色黃得像張舊紙,嘴唇泛著青,每走一步都要喘口氣——他本在帳中養(yǎng)傷,聽聞今日定去留,硬是讓人扶著來了。
劉杰進門時,屋里已經(jīng)站了十余人。他剛在角落站定,馮破奴就端起了茶杯,水汽氤氳了他的眉眼。
“都來了,說說吧。”他的聲音里聽不出情緒。
張大年第一個站出來,還是那句話:“將軍,戰(zhàn)!”
“戰(zhàn)!”黃勝緊隨其后。
“將軍,應立刻撤退。”費貫的聲音在霧氣里顯得格外刺耳。
“不可啊……”董弼突然開口,咳嗽了兩聲,鮮血染紅了他的手帕,“大鎮(zhèn)關、綏安關已失守……我們再撤,三關盡失,日后想奪回來,難如登天!咳咳……”
“來人,給董校尉搬把椅子!”馮破奴立刻吩咐。
“董校尉此言差矣。”周立成又像條泥鰍似的鉆出來,笑瞇瞇地說,“事情分輕重緩急。三關雖重,可別忘了北關隸屬于誰。當前第一要務,是輔佐太子平安登基啊。”
這話像塊冰,扔進了滾油里。眾人都沉默了——誰都知道,太子和二皇子的爭斗已經(jīng)到了白熱化,北關軍的動向,就是壓垮天平的最后一根稻草。
馮破奴的手指在案上輕輕敲擊,篤、篤、篤……每一聲都像在敲斷人的神經(jīng)。他閉著眼,像是在做最后的掙扎。
“劉杰!”
劉杰應聲出列:“卑職在!”
“你有什么看法?”馮破奴睜開眼,目光落在他身上,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期待。
劉杰往前走了三步,站到屋子中央。他先看了眼左側的四位參謀,嘴角勾起一抹冷笑,然后轉身對著馮破奴,抱拳拱手,聲音響徹整個大廳:
“卑職認為,敢言撤退者,應立刻推出轅門斬首!”
“嘶——”倒抽冷氣的聲音此起彼伏。張大年眼睛瞪得像銅鈴,嘴巴張著,半天沒合上;黃勝愣了愣,突然用胳膊肘捅了捅張大年,低聲笑道:“這小子,有點意思!”;董弼捂著胸口咳嗽,眼里卻閃過一絲贊許。
費貫氣得渾身發(fā)抖,指著劉杰的鼻子,聲音都變了調:“劉杰!你這話什么意思?!”
馮破奴沒說話,只是端起茶杯,輕輕抿了一口,目光沉靜地看著劉杰。
“什么意思?”劉杰猛地提高聲音,目光像刀子般掃過眾人,“我想請問在座諸位——我們是軍人!”
“那么請問!”他頓了頓,字字鏗鏘,“軍人的職責是什么?”
張大年皺著眉,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佩刀的刀柄;費貫和周立成對視一眼,眼里滿是驚疑——這小子到底想干什么?
“黃校尉,你來說說。”馮破奴放下茶杯,饒有興致地看向黃勝。
黃勝尷尬地咳了兩聲,撓了撓頭:“回將軍,軍人的職責……是護衛(wèi)大夏的安全。”
“不錯!”劉杰接過話頭,聲音擲地有聲,“是保家衛(wèi)國!”
“我們腳下的每一寸土地,都是太祖皇帝帶著大夏將士,一寸山河一寸血打下來的!”他的目光掃過費貫幾人,陡然變得凌厲,“而你們!”
他猛地抬手,直指費貫:“竟然要將大夏的土地拱手讓給大戎!論罪當誅!”
這話像塊冰磚,砸在費貫幾人臉上。周立成的臉瞬間白了,費貫的后背被冷汗浸透,連聲道:“將軍!劉杰誹謗!我們絕無此意!”
把土地讓給敵國?這可是賣國的罪名,誰擔得起?
“劉杰,繼續(xù)說。”馮破奴微微頷首,眼底閃過一絲亮色。
“將軍,我們非但不能退,還要死戰(zhàn)到底!”劉杰轉向馮破奴,聲音里帶著滾燙的懇切,“大家回頭看看——我們身后都是誰?”
“是大夏的百姓!是我們的親人!骨肉!同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