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四府七十二縣,數(shù)十萬條人命!”
“將軍!豈可知,一將撤退,萬骨枯啊!”
“哐當!”
馮破奴手里的茶杯突然掉在案上,滾燙的茶水潑出來,濺濕了他的袖口。杯子順著桌沿滾了半圈,“喀嚓”一聲摔在地上,碎成了八瓣。
“一將撤退,萬骨枯……”馮破奴慢慢站起身,低聲重復著這句話,聲音里帶著不易察覺的顫抖。他閉上眼,眼前仿佛炸開了一片血色——大戎的鐵騎踏過州府,百姓的哭喊聲震碎了天空,焦黑的尸體堆成了山……
霧從窗縫里鉆進來,裹著他的身影。廳里靜得能聽見碎瓷片上的茶水滴答聲,還有每個人心里那聲壓抑了太久的吶喊。北關(guān)將軍府,議事帳內(nèi)。
燭火在銅制燈臺上跳躍,映得帳內(nèi)人影幢幢。劉杰話音剛落,費貫已按捺不住,猛地踏出一步,玄色官袍下擺掃過地面氈毯,帶起一陣風。他面色赤白,顴骨處卻泛著不正常的紅,顯然是動了怒:“將軍!劉杰之言,何其荒謬!”
指尖因用力而泛白,費貫指著劉杰,聲音因激動微微發(fā)顫:“我夏軍戍守邊疆,職責所在,這話不假!可職責不是送死!明知二十萬休屠大軍如虎狼撲來,我北關(guān)不足三萬新兵,這等兵力懸殊,硬拼便是自取滅亡!”
他深吸一口氣,目光掃過帳內(nèi)諸將,語氣陡然沉了幾分:“到那時,我軍覆滅,北關(guān)失守,身后府縣的百姓怎么辦?難道讓他們淪為休屠人的刀下亡魂?劉杰這是拿全軍將士和百姓的性命,逞他那點匹夫之勇!”
“費參謀說得在理。”周立成緊接著甩了甩寬大的袖子,錦緞袖邊掃過案幾,帶起幾片落在上面的燭花。他斜睨著劉杰,嘴角撇出一抹冷笑:“休霸聚二十萬大軍,諸位心里都有數(shù)——大鎮(zhèn)關(guān)六萬精兵都沒能擋住,我北關(guān)這三萬兵,半數(shù)半年前還在田里插秧,拿什么擋?”
他往前湊了半步,逼人的目光直直射向劉杰:“劉千夫長,你倒說說,這三萬農(nóng)夫,如何抵擋二十萬久經(jīng)沙場的虎狼?”
帳內(nèi)瞬間安靜下來,只有燭火噼啪輕響。張大年等幾位校尉臉色一陣青一陣白,握著刀柄的手緊了又松。他們何嘗不知周立成說的是實情?北關(guān)老兵在前幾次大戰(zhàn)中十不存一,如今的士兵多是臨時征召的農(nóng)夫,別說鎧甲,連像樣的長刀都湊不齊半數(shù)。休屠軍單兵戰(zhàn)力本就強過夏軍,此番兵力更是七倍于己,硬拼……確實像是以卵擊石。
就在這時,劉杰忽然仰頭大笑起來。那笑聲不似作假,洪亮得震得帳頂懸著的銅鈴輕輕晃動。他笑夠了,才斂了笑意,眼神銳利如刀,直刺費貫與周立成:“我當二位有什么高見,原來不過是長他人志氣,滅自己威風!”
“費參謀,你憑什么斷定我軍必輸?”他上前一步,玄甲在燭火下泛著冷光,“就憑休屠人多?若人數(shù)能決定勝負,我大夏億萬生民,早已踏平四夷,何須在此與你爭論?”
他猛地提高聲音,震得帳內(nèi)諸人耳膜發(fā)顫:“一月前休屠十萬大軍壓境,人數(shù)難道不多?為何沒能踏平北關(guān)?!”
這話如同一記重錘,狠狠砸在費貫與周立成心上。二人臉色一陣青一陣白,張了張嘴,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一月前那場守城戰(zhàn),正是劉杰用“金汁”奇計,打退了休屠先鋒,這是鐵打的事實。
劉杰不屑地斜睨二人,轉(zhuǎn)身大步走到馮將軍座前,拱手行禮,動作干脆利落:“將軍,休霸雖有二十萬大軍,我軍卻未必無勝算!”
“哦?”馮破奴抬了抬眼皮,手指摩挲著下巴上的短須。他今日穿了件玄色鑲金邊的軟甲,雖已年過五旬,眼神卻依舊清亮,“說說看,我軍優(yōu)勢何在?”
“其一,我軍并非孤軍奮戰(zhàn)!”劉杰聲音朗朗,“北關(guān)有數(shù)十萬百姓,他們的家就在這里,誰愿淪為亡國奴?我們可以發(fā)動他們——老人孩子為我軍舂米做飯,婦人縫補軍衣,青壯協(xié)助搬運守城器械、挖掘壕溝。人心齊,泰山移,這便是我們的底氣!”
“哈哈哈!”費貫突然笑出聲,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劉千夫長說的守城器械,莫非還是那‘奧力給’?”他故意把“奧力給”三個字咬得極重,眼中滿是鄙夷,“你不會真以為,靠那些糞水就能擋住二十萬大軍吧?”
周立成也跟著笑起來,兩人的笑聲在帳內(nèi)回蕩,帶著毫不掩飾的譏諷。在他們看來,那金汁不過是歪門邪道,僥幸得手一次罷了,怎可能成為守城的依仗?
劉杰卻不惱,反倒學著他們的樣子,仰頭大笑。這笑聲比二人更響亮,更坦蕩,聽得張大年等人一頭霧水,連馮破奴也停下了摩挲短須的手,眼中閃過一絲好奇。
“費參謀怕是忘了,”劉杰收了笑,眼神驟然變冷,“我何時說過,殺手锏只有金汁?”
馮破奴眼前猛地一亮,直起身來,目光灼灼地盯著劉杰:“你還有其他守城器械?”一月前那金汁戰(zhàn)法已足夠出人意料,他實在好奇,這年輕的千夫長還藏著什么手段。
費貫與周立成的笑聲戛然而止,臉上的譏諷僵住了:“你……你還有別的器械?”
“自然。”劉杰雙手抱胸,目光如看跳梁小丑,“而且不止一件,足夠讓休屠人嘗嘗苦頭。”
費貫嘴角抽了抽,心中驚疑不定——他實在想不通,一個千夫長,怎會有這等本事?
“將軍,”劉杰轉(zhuǎn)向馮破奴,語氣堅定,“只要我軍上下一心,發(fā)動百姓,再憑新制器械,定能擋住休霸!何況入冬在即,休屠大軍長途奔襲,糧草必然難繼,拖得越久,對我軍越有利!”
馮破奴瞇起眼,指尖在案幾上輕輕敲擊著,半晌,猛地一拍案:“好!守城器械之事,就交由你全權(quán)負責!”
“遵命!”劉杰抱拳應道,聲音鏗鏘。
費貫與周立成臉色驟變,幾乎同時開口:“將軍!”這豈不是明擺著要與休屠死戰(zhàn)?
馮破奴卻抬手止住他們,目光掃過帳內(nèi)諸將,聲音陡然提高,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嚴:“不必多言!本將已決——與休霸小兒決一死戰(zhàn),誓保北關(guān)!”
“將軍威武!北關(guān)必勝!”張大年等將領(lǐng)猛地踏前一步,抱拳高呼,聲音震得帳頂銅鈴亂響。
劉杰心中一松,跟著振臂高呼:“北關(guān)必勝!”
“北關(guān)必勝!”馮破奴也舉起拳頭,蒼勁的聲音里透著一股老將的悍勇。
就在這時,帳外傳來傳令兵急促的聲音:“密信到——!”
眾人循聲望去,只見一名身穿緋紅官袍、頭戴儒巾的長須男子,正緩步走入帳內(nèi)。他方臉長眉,步履沉穩(wěn),雖一身書卷氣,卻自帶一股威嚴,正是丞相府親信吳大人。
“吳大人?”馮破奴連忙走下將臺,迎了上去,“您怎么親自來了?”
吳大人目光淡淡掃過帳內(nèi),沒多余寒暄,只從袖中取出一封火漆密封的信箋,遞了過去:“馮將軍,周丞相有密信給你。”
費貫與周立成對視一眼,嘴角悄悄勾起——丞相的意思,他們多少能猜到幾分,定是勸馮破奴撤軍。
馮破奴接過信箋,指尖捏著火漆,臉色漸漸凝重。他拆開信,一字一句地讀著,眉頭越皺越緊,最后長長嘆了口氣,抬頭看向吳大人,聲音沙啞:“丞相的意思……是讓我們撤軍?”
吳大人點了點頭,目光沉沉地看著他,沒說話。
劉杰的心猛地一沉,像墜了塊冰——他費盡口舌才讓馮將軍下定決心,這吳大人來得太不是時候!難道一切都要前功盡棄?他死死攥緊拳頭,指甲幾乎嵌進肉里,暗罵一聲:“這老東西,早不來晚不來!”
帳外寒風呼嘯,卷著雪粒子拍打帳簾,發(fā)出“啪嗒”聲響,像是在為帳內(nèi)的凝滯氣氛添上幾分寒意。張大年等人屏著呼吸,目光都落在馮破奴身上,連燭火都仿佛放慢了跳動的節(jié)奏。
劉杰盯著馮破奴的背影,心中焦灼萬分——若馮將軍真撤軍,北關(guān)百姓怎么辦?那些剛?cè)计鸲分镜氖勘趺崔k?他甚至能想象到休屠大軍進城后,燒殺搶掠的場景,胃里一陣翻涌。
馮破奴怔怔地望著帳外,那里掛著一串青銅風鈴,正被寒風刮得叮當作響。他緩緩將信箋折好,塞進袖中,腳步沉重地走回將臺,坐下時,木椅發(fā)出一聲不堪重負的吱呀聲。
“吳大人,”他開口,聲音不大,卻帶著一股決絕,“煩請回稟丞相——我馮破奴,愿率北關(guān)將士與休霸一戰(zhàn),誓死保住北關(guān)!”
帳內(nèi)瞬間死寂。張大年瞪大了眼睛,幾乎忘了呼吸;費貫與周立成眉頭緊鎖,滿臉錯愕;連吳大人都猛地睜大了眼,長須因急促的呼吸微微顫動,聲音冷了幾分:“馮將軍!你可知違抗丞相命令的后果?你可是丞相一手保舉的!”
“我知道。”馮破奴抬眼,目光坦蕩,“我愿立軍令狀——若丟了北關(guān),我馮破奴全家,愿受任何處罰!”
“大人!”劉杰猛地抬頭,眼中滿是震驚。軍令狀可不是兒戲,這意味著一旦失守,馮將軍全家都要掉腦袋!他的兒子才八歲啊!
“將軍不可!”張大年急得直跳腳,上前一步勸阻,“公子還年幼啊!”
“是啊大人!”黃校尉也跟著勸,聲音都帶了顫,“立下軍令狀,就等于半只腳踏進了斷頭臺!快派人攔下吳大人!”
馮破奴卻抬手止住他們,目光掃過帳內(nèi),最終落在帳外飄揚的“馮”字將旗上,聲音低沉卻堅定:“我若不這么做,北關(guān)數(shù)十萬百姓,誰來護?”
他取過案上筆墨,蘸飽濃墨,奮筆疾書。筆尖在紙上劃過,發(fā)出“沙沙”聲響,每一筆都似用盡了全身力氣。寫罷,他將軍令狀吹干,鄭重地遞給吳大人,雙手微微顫抖,卻眼神不改:“有勞吳大人帶回。”
吳大人接過軍令狀,指尖觸到紙頁的冰涼,瞳孔猛地一縮,凝重地點了點頭:“將軍好魄力。既如此,我這就回稟丞相。”說罷,轉(zhuǎn)身大步離去,緋紅的袍角在帳門口一閃,便消失在風雪中。
“諸位,”劉杰深吸一口氣,往前踏出一步,目光灼灼地看著眾人,“我等與馮將軍一樣,誓與北關(guān)共生死!”
“好!”馮破奴猛地一拍案,身上那股邊關(guān)大將的傲然重回,他坐在將臺上,開始依次點將,“張大年,你率部加固西城防……”
……
半個時辰后,劉杰揣著軍令,風風火火地趕回第六營。
營內(nèi)操場上,張大力、王德發(fā)等人早已列隊等候,一張張黝黑的臉上滿是焦灼,眼巴巴地望著他,想知道議事的結(jié)果。
劉杰站在隊伍前,聲音沉穩(wěn):“兄弟們,馮將軍是條漢子——他已決定,誓死守衛(wèi)北關(guān)!”
“好啊!”張大力第一個歡呼起來,黝黑的臉上綻開笑容;王德發(fā)也跟著咧嘴,眼眶卻有些發(fā)紅。
劉杰看著他們短暫的慶祝,臉上卻沒什么笑意,眉頭依舊緊鎖:“但弟兄們,接下來等待我們的,會是地獄般的戰(zhàn)斗。你們,做好準備了嗎?”
歡呼聲戛然而止。眾人臉上的笑容褪去,換上了凝重。
“千夫長,大不了一死,我們不怕!”張大力攥緊拳頭,大聲道。
“對!不怕!”眾人齊聲應和,聲音里透著一股悍不畏死的狠勁。
“死?”劉杰猛地提高聲音,震得眾人耳膜嗡嗡作響,“我要休屠人死!你們都給我挺起胸膛——想贏,靠的不止是熱血和勇氣!”
他伸出食指,重重指了指自己的腦袋:“靠的是這里!是智謀!是上下一心滅敵的決心!”
“我們?nèi)藬?shù)不足三萬,休屠有二十萬——平均下來,我們每個人至少要殺五個敵人,才有勝算!”他目光如刀,掃過每個人的臉,“現(xiàn)在我問你們:接下來十日,甚至一個月,有沒有做好血戰(zhàn)到底的準備?”
“準備好了!”
“大點聲!”
“準備好了!不滅休霸誓不休!!!”
震耳欲聾的吼聲幾乎要掀翻營寨的頂棚。
劉杰滿意地點點頭,背負雙手,目光凜冽如寒風:“張大力!”
“在!”張大力往前一步踏出,腳下的凍土發(fā)出輕微的碎裂聲。
“帶五十人,去全城收集糞汁,貼告示,一日內(nèi),必須集齊五千份!”
“卑職誓死完成任務!”張大力抱拳,轉(zhuǎn)身便帶著人跑向營外,腳步在雪地上踩出一串深痕。
“趙德珠!”
“在!”
“帶五十人,召集全城木匠,讓他們立刻到第六營集合!”
“是!”趙德珠領(lǐng)命,也匆匆離去。
劉杰轉(zhuǎn)身對謝特和王德發(fā)道:“走,跟我去收集木材。”
他要造的守城器械,不是槍,不是炮——那些太耗時間,材料也跟不上。他要的是能快速成型、用普通木材就能做的利器:投石機的改良版、帶倒刺的拒馬、能潑灑熱油的長桿漏斗……這些東西雖簡單,卻能在守城時發(fā)揮奇效。
但最關(guān)鍵的,還是人。
劉杰帶著謝特和王德發(fā),直奔北關(guān)最熱鬧的南市。此時已近黃昏,風雪漸大,可市集上依舊有不少百姓在采購年貨,想在戰(zhàn)前備足些吃食。
“鏘鏘鏘——!”
謝特和王德發(fā)拿起隨身攜帶的銅鑼,用力敲響。沉悶的鑼聲穿透風雪,瞬間吸引了周圍百姓的注意。人們紛紛停下腳步,好奇地圍攏過來,七嘴八舌地議論著。
劉杰站上一個倒扣的木箱,清了清嗓子,聲音透過風雪傳向四周:“各位鄉(xiāng)親父老,在下北關(guān)將軍帳下千夫長劉杰,給大家問好!”
人群安靜了些。百姓們看著這個穿著玄甲、態(tài)度誠懇的年輕軍官,臉上多了幾分好奇——尋常軍爺哪會這般客氣?
“實不相瞞,”劉杰話鋒一轉(zhuǎn),語氣沉重下來,“休屠休霸大軍,不日便要攻伐北關(guān)!”
“什么?!”人群中頓時炸開了鍋。有人臉色煞白,下意識地抓緊了手里的菜籃子;有人踉蹌后退,差點被身后的人撞倒;還有人急聲追問:“軍爺,這是真的?那……那我們怎么辦?”
劉杰等眾人情緒稍定,才繼續(xù)道:“但請鄉(xiāng)親們放心——馮將軍已決定,率我北關(guān)將士與休屠死戰(zhàn)!”他抬手按在胸前,聲音鏗鏘,“我劉杰在此保證:只要我們還有一人在,就絕不會讓休屠人傷害鄉(xiāng)親們分毫!他們要想進北關(guān),除非踏過我們的尸體!”
人群中漸漸安靜下來,不少人眼中泛起了淚光。有位頭發(fā)花白的老者,拄著拐杖,一步一步挪到木箱前,對著劉杰深深一揖:“軍爺,老朽這條命不值錢,若要上陣殺敵,算我一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