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不覺間,北關城頭的風似乎都凝住了。守城的士兵們喉頭滾動,握著兵器的手早已被冷汗浸透,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泛出青白,連帶著手臂都在微微發顫。更有甚者,指尖死死摳著槍桿、刀柄,指腹的皮膚被磨得發紅,那股子緊張勁兒,仿佛連骨頭縫里都透著寒意——誰都清楚,城下那黑壓壓的一片,是足以將整座北關碾成齏粉的二十萬大戎鐵騎。
大地的震顫早已不是“震動”二字能形容的。從日頭剛偏西時起,北關的地基就像被埋了無數頭地龍,一下下往上拱。起初只是腳底板發麻,到后來,城頭上的磚塊都跟著跳起了碎步,松動的石屑簌簌往下掉,砸在頭盔上叮當作響。遠處的煙塵更是可怖,二十萬大軍踏起的黃霧像是從地心翻涌出來的黃龍,張著血盆大口向北關撲來,里頭裹挾著馬蹄聲、甲胄碰撞聲、士兵的呼喝聲,攪得天地間一片渾濁,連風聲都被這股兇煞之氣撕裂,變成了嗚咽般的咆哮。
直至那黃龍的“頭顱”撞在北關千米外的地面上,煙塵才稍稍落定。二十萬大軍如同一道黑色的堤壩,驟然截住了向前奔涌的勢頭。前排的騎兵勒住馬韁,高頭大馬人立而起,噴著帶著血腥氣的響鼻,馬蹄踏在泥地里,踏出一個個深窩,濺起的泥水混著草屑,打濕了前排士兵的褲腿。
“呼!呼!呼!”
三聲齊喝,像是平地炸起的驚雷。二十萬大戎士兵齊刷刷地將彎刀舉過頭頂,刀身在殘陽下反射出冷森森的光,匯成一片閃爍的刀海。緊接著,山呼海嘯般的吶喊直沖云霄——那不是散亂的叫嚷,而是二十萬人擰成一股繩的咆哮,里頭像裹著刀光劍影,裹著燒殺搶掠的野望,更裹著對北關的不屑與狂妄。聲浪撞在北關的城墻上,又反彈回去,在兩軍之間形成滾滾的聲浪,震得人耳膜生疼,連城頭上的旌旗都被這股聲浪掀得獵獵作響,旗桿仿佛隨時都會被折斷。
就在這滔天聲浪即將掀翻天地時,休霸緩緩抬起了右手。
那只手骨節分明,戴著一只鑲嵌著獸牙的銅環,五指張開的瞬間,仿佛有某種無形的力量壓了下來。前一刻還沸騰的聲浪驟然掐斷,二十萬人的吶喊戛然而止,只剩下風吹過刀面的嗚嗚聲,以及遠處戰馬不安的嘶鳴。
兩側的大戎士兵如同被無形的手撥開的水流,自動向左右退開,讓出一條丈許寬的通道。休霸騎著那匹異常惹眼的高頭大馬,從通道中緩步而出。
那馬實在扎眼。尋常戰馬在它面前,竟像是沒長開的小馬駒,足足矮了一個馬頭。通體的褐色毛發油光锃亮,像是被上好的油脂反復擦拭過,連陽光都能在上面折射出流動的光澤。它皮薄得能看見底下青色的血管,毛細得如同綢緞,跑動時不見半分雜亂。最驚人的是它的身量——肩高近丈,四肢強健如鐵柱,肌肉塊塊隆起,跑動時能看見筋腱在皮下滾動,四個馬蹄更是大如碗口,踏在地上時“咚”的一聲,能震得周圍的草葉都跟著發抖。
而最讓人挪不開眼的,是它脖頸處流淌的紅色汁液。那液體鮮紅似血,順著脖頸的弧度往下淌,滴落在馬背上,暈開一朵朵小小的血花,又順著馬腹滑落到地上,在塵土里洇出點點猩紅。有風過時,那紅色汁液還會泛起細密的泡沫,帶著一股淡淡的腥甜——誰都認得,這是傳說中能日行千里、夜行八百的汗血寶馬。
休霸騎在汗血寶馬上,一人一馬緩緩來到北關城門之下。他微微抬著下巴,眼神里的倨傲幾乎要溢出來——他有足夠的底氣囂張,大武師的氣息如同實質般散開來,壓得城根下的空氣都仿佛粘稠了幾分。
寒風卷著細雨吹過,掀起他身后的黑色披風。那披風邊緣繡著銀色的狼頭,此刻被風扯得獵獵作響,露出他腰間懸掛的彎刀,刀鞘上鑲嵌的寶石在陰云下閃著冷光。
休霸伸出戴著獸牙環的手指,指尖斜斜指向城頭,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霸道,像是在喚一只貓狗:“叫馮破奴出來說話。”
“休霸,少說廢話!”城頭上傳來馮破奴冷冽的回應,帶著金屬摩擦般的質感,“我北關軍就在這,有膽子,便來拿!”話音未落,一股沉凝的大武師氣息轟然爆發,與休霸的氣息在半空相撞,激起一陣無形的氣浪,吹得城頭上的旗幟猛地一沉。
休霸挑了挑眉,嘴角勾起一抹殘忍的笑:“好!不愧是讓休屠灰溜溜滾蛋的男人!”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城頭嚴陣以待的士兵,聲音陡然拔高,帶著徹骨的寒意,“今日,攻破北關,雞犬不留!”
這聲音不大,卻像帶著穿透力的冰錐,清晰地扎進每個北關將士的耳朵里。
就在他掉轉馬頭,準備退回陣中時,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趣事,猛地仰頭大笑起來。那笑聲粗嘎如破鑼,在雨幕里蕩開:“馮破奴,我聽說你們北關用糞汁擊退休屠?”他故意拖長了語調,眼神里的揶揄幾乎要化作實質,“本帥很是期待,倒要看看你們的糞水,究竟有什么與眾不同。”
說完,他扭頭看向身后的大軍,眼中的嘲諷毫不掩飾。
“哈哈哈!”
“區區糞水也想擋我大戎兵鋒?簡直是天大的笑話!”
“等會兒沖進去,先把他們的糞水罐子砸了,讓他們嘗嘗自己釀的好東西!”
身后的大戎士兵頓時爆發出肆無忌憚的哄笑。他們手里大多握著打磨光滑的木盾,不少人還揣著麻布縫制的簡易面具,指尖套著粗糙的皮手套——顯然,休霸早已研究過休屠的敗績,連應對金汁的法子都備齊了。
城頭上,馮破奴的臉色沉了下來。他望著城下那些帶著面具的士兵,指節死死攥著城垛的磚塊,指腹被磨得生疼。上次用金汁打退休屠,靠的是出其不意,可這次……他忍不住回頭,目光落在不遠處的劉杰身上,眼底掠過一絲擔憂。
周圍的士兵更是恨得咬牙切齒,有性子烈的已經忍不住罵出聲:“這群狗娘養的!等會兒就讓他們嘗嘗金汁的厲害!”可罵歸罵,不少人心里也打鼓——金汁雖烈,終究是沾了皮肉才管用,若是被面具、手套擋住,還能有幾分威力?上次休屠是猝不及防,這次人家可是帶著準備來的。
而被馮破奴注視的劉杰,此刻臉色比天上的烏云還要黑沉三分。他緊抿著唇,眉頭擰成一個疙瘩,若非顧及著身邊的士兵,怕是早已指著老天爺破口大罵。
他不是氣休霸調侃金汁——那點嘲諷,在他眼里連撓癢都算不上。真正讓他窩火的,是頭頂這淅淅瀝瀝的秋雨。
他瞥了眼城墻內側碼放整齊的陶罐,里面裝的是火雷——那是他費了半個月功夫,湊齊硝石、硫磺和炭粉,才制成的殺器。本想著等大戎士兵沖到城下,便點燃引線,讓這些陶罐在敵群里炸開,管他什么盾牌面具,通通炸成碎片。可現在……雨絲落在陶罐上,打濕了引線,這玩意兒還能點燃嗎?
“你,”劉杰猛地拽過身邊一名第六軍的士兵,壓低聲音在他耳邊道,“去告訴什長,沒我的命令,誰也不許點燃藥信!”
“是,千夫長!”士兵不敢多問,轉身就往城墻內側跑。
劉杰望著他的背影,眉頭皺得更緊。火雷不能用,那就只能靠金汁了。他扭頭看向城墻另一側的大鍋,那里正咕嘟咕嘟煮著金汁——漆黑濃稠,散發著刺鼻的臭味。
“來人!”他揚聲喊道。
“在!”一名傳令兵立刻跑了過來。
“去通知張校尉,開始放料!”
“是!”傳令兵領命,撒腿就往熬制金汁的灶臺跑。
沒過多久,就聽見灶臺那邊傳來張大年粗聲粗氣的喊:“加料!”
緊接著,一陣“嘩啦”聲響起——士兵們抬著盛滿火紅鐵汁的坩堝,快步走到大鍋邊,猛地傾斜坩堝,將滾燙的鐵汁倒進金汁里。鐵汁一入鍋,頓時激起漫天白汽,金汁像是被激怒的野獸,瘋狂翻滾起來,原本漆黑的液體里,竟泛起了點點猩紅,那股臭味里,又多了幾分灼人的熱氣。
劉杰站在城頭,望著那翻滾的金汁,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休霸不是嘲笑金汁嗎?等會兒就讓他知道,什么叫真正的“與眾不同”。
尋常的金汁,不過是糞水混合石灰,靠污穢和腐蝕性傷人。可他熬制的金汁,早已超越了“糞汁”的范疇——他往里面加了巴豆、附子、狼毒,毒性足以讓沾上的人渾身潰爛;更絕的是這滾燙的鐵汁,融化的鐵水混在金汁里,溫度少說也有千度,別說是什么皮甲盾牌,就算是鐵甲,沾上一滴,也能瞬間燙出個窟窿,連肉帶骨頭一起燒焦。
這哪里是金汁?這分明是淬了毒的鐵水!
“呵,”劉杰心里冷笑,休霸?等會兒有你哭的。
就在這時,“嘩”的一聲,雨勢突然變大了。豆大的雨點噼里啪啦砸在城頭上,打濕了士兵的甲胄,也讓遠處的視線變得模糊起來。
劉杰抬頭看了看天,眉頭擰成了疙瘩。天公不作美?沒關系。今日不行,那就等明日。他就不信,這秋日的雨還能下個沒完沒了。
城下,休霸已經騎著汗血寶馬回到了陣前。他猛地拔出腰間的彎刀,刀身在雨幕中閃過一道寒光。
“大戎的男兒們!”他高舉彎刀,聲如洪鐘,“踏平北關,燒殺搶掠,悉聽尊便!給我——進攻!”
“殺!!”
數萬大戎士兵如同決堤的洪水,嗷嗷叫著向北關沖來。他們舉著盾牌,弓著身子,腳下的泥漿被踩得飛濺,密密麻麻的人頭在雨幕中攢動,像是一群擇人而噬的野獸。
“弓箭手準備!”
北關城頭上,號令兵猛地舉起令旗,旗面在雨中被風吹得獵獵作響。
守城的弓箭手立刻上前,將濕漉漉的箭羽搭上弓弦,手臂肌肉緊繃,目光死死盯著沖過來的敵群。弓身被拉成滿月,箭尖在雨絲中閃著冷光,對準了蒼穹下那片黑壓壓的潮水。
“射!”
令旗猛地揮下。
剎那間,數百支箭矢如同被激怒的蜂群,齊刷刷地沖上蒼穹。它們穿透細密的雨幕,箭尖撞碎雨滴,濺起一朵朵細碎的水花,帶著尖銳的呼嘯,朝著沖在最前面的大戎士兵射去。
“擋住!”
沖鋒的人群里爆發出一聲吶喊。前排的士兵紛紛將盾牌舉過頭頂,木盾、鐵盾層層疊疊,在身前織成一道密不透風的屏障。大多數大戎士兵只是尋常武夫,連武道門檻都沒踏入,若是被箭矢射中,非死即傷。
“擦!”馮破奴看著城下,忍不住低罵一聲。他望著那層層疊疊的盾牌,臉色難看得像塊鐵——幾輪箭雨下去,射中的大多是盾牌,真正倒在箭下的大戎士兵寥寥無幾。
上次休屠來攻時,那些大戎士兵穿的還是破爛皮甲,手里握著生銹的彎刀,連塊像樣的木板都沒有,哪有什么盾牌護身?可這次……馮破奴瞇起眼,看著那些盾牌上隱約可見的“綏安”“大鎮關”字樣,心里咯噔一下——這些家伙,竟是把之前攻破的城池里的軍備都搜刮來了!
大戎陣中,休霸看著城頭上稀疏的箭雨,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笑:“還真以為,我的手下是休屠那廢物能比的?”他身下的汗血寶馬似乎也感受到了主人的傲氣,打了個響鼻,前蹄輕輕刨著地面。這些盾牌,正是他打下綏安和大鎮關后,從守軍手里奪來的,有了這玩意兒,他的士兵沖鋒時,便能少受三成傷亡。
就在他洋洋自得,想著等會兒如何攻破城門時,一聲凄厲的慘叫猛地刺破了戰場的喧囂。
“啊——!”
那聲音尖銳得像是被生生撕裂,在雨幕中格外刺耳。休霸循聲望去,瞳孔驟然收縮——那是他身邊的一名武徒八層護衛,正舉著鐵盾往前沖,可一支箭羽卻像長了眼睛,繞過盾牌的縫隙,精準地射穿了他的頭盔!
“噗嗤!”
箭尖從后腦穿出,帶著一股滾燙的血箭,勢頭竟絲毫未減,又“鐺”的一聲撞在另一名士兵的盾牌上。那盾牌是上好的榆木制成,邊緣還包著鐵邊,可這一箭竟直接穿透了盾牌,箭尖從另一面鉆出來,“噗”地射進那名士兵的胸口!
直到將人射穿,箭羽才“篤”地扎進泥地里,箭尾的羽毛還在劇烈抖動,上面沾滿了溫熱的濃血,在雨水中慢慢暈開。
“什么?!”休霸猛地坐直了身子,眼珠子瞪得溜圓,滿眼都是不可置信。
箭者!
只有入了箭道的高手,才能有如此威力!
他心里瞬間燃起一股怒火——不是氣北關有箭者,而是恨休屠!那廢物明明和北關交過手,不可能不知道對方有箭道高手,卻偏偏瞞著他!這是故意給他下套!
要知道,箭者必須用箭者來應對,否則就是一臺無情的殺戮機器。尋常武道高手,哪怕是武師境,遇上箭者也得小心翼翼,稍有不慎就是個死!
“污了馬哈!休屠我……”休霸氣得臉紅脖子粗,臟話到了嘴邊又猛地咽了回去——媽的,那休屠雖說和他不是一個娘胎里出來的,可終究是一個爹的種,罵他豈不是連自己也罵了?
城頭上,劉杰的目光冷冽如冰。他手中的長弓微微顫動,弓弦上還殘留著箭矢離弦時的震顫。剛才那一箭,正是他射出去的。
他搭弓,拉弦,瞄準,射出——動作行云流水,不帶一絲拖沓。每一箭出去,必有一名武徒五層以上的大戎高手倒下。若是射中普通士兵,箭羽甚至能連續穿透兩三人,直到力道耗盡才停下。
“媽的,差點忘了還有殺戮值!”劉杰感受著體內逐漸充盈的力量,在心里低喝一聲,“系統,給我加點!”
【姓名:劉杰】
【境界:武師二層(0/9)(+)、箭者大圓滿層(0/5)(+)】
【功法:《龍虎勁》中期,《破槍八式》后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