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軍的營寨外,杏黃色的“馮”字大旗在朔風中獵獵作響,旗角掃過寨門旁的石獅子,帶起細碎的塵土。營內更是一片熱火朝天,扛著松木的士兵們踩著木梯穿梭于器械坊,粗糲的木料碰撞聲、刨子刮木的沙沙聲、鐵匠鋪的打鐵聲混在一起,像一鍋沸騰的鐵水,咕嘟咕嘟地冒著熱氣。
劉杰站在器械坊的邊緣,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腰間的佩刀。他眉頭緊鎖,目光掃過堆成小山的木料——那是趙德珠帶著人跑遍北關城,才從各家木匠鋪和百姓家里搜羅來的??尚睦锏慕棺葡褚安菟频寞傞L:兩天,最多還有兩天,休霸的二十萬大戎鐵騎就要兵臨北關城下了。
“馮將軍把五營的弟兄全撥給了我,要是兩天內造不出足夠的狼牙拍、塞門刀車,城破之時,咱們都得成了大戎人的刀下鬼。”他低聲自語,喉結滾動了一下。北關城內早已亂成一團,百姓們扛著糧食往地窖里鉆,守城的士兵們正往城墻上搬石頭,連平日里游手好閑的潑皮都被拉去加固城門,可這些都不夠。真正能擋住騎兵沖擊的,還得是趁手的守城器械。
“小劉!”趙德珠的大嗓門從身后傳來,他抹了把額頭的汗,粗布短褂的后背已被汗水浸透,“木材都按你說的堆好了,全城的木匠也給你薅來了——五十七個,都是帶過徒弟的老手!你說吧,接下來咋弄?”
劉杰回頭,就見器械坊的空地上站著五十多個木匠,老的頭發都白了,年輕的也帶著風霜色,手里都攥著錛子、刨子,眼神里滿是疑惑。他們大多是被兵丁從家里“請”來的,只知道要造守城的家伙事,卻不知具體要做啥。
“拿把錘子來?!眲⒔苌钗豢跉?。他要造的是狼牙拍——那是他在兵書里見過的利器,鐵制的狼牙釘密布在木板上,懸在城頭,敵軍攻城時猛地放下,一拍就能掃倒一片??伤@輩子沒當過木匠,連釘子都沒釘過幾根,只能把希望寄托在那個時常在腦海中蹦出來的系統面板上。
趙德珠趕緊從旁邊的工具箱里拎出一把木柄錘子,又摸出個鐵釘子,往劉杰面前的木板上一放:“給?!?/p>
五十多雙眼睛“唰”地一下全聚焦在劉杰手上。他左手捏著釘子,右手舉起錘子,深吸一口氣——可胳膊像是生了銹,錘子揮到半空竟歪了個角度,“咚”的一聲,沒砸中釘帽,結結實實地敲在了左手手背上。
“嘶——”劉杰疼得倒吸一口涼氣,左手瞬間紅了一片。
器械坊里靜了一瞬,接著就響起幾聲壓抑的“撲哧”聲。有個年輕木匠沒憋住,肩膀抖得像篩糠,被旁邊的老木匠狠狠瞪了一眼才低下頭。
趙德珠嘴角抽了抽,蹲下來看他的手:“小劉,你這是沒干過細活吧?我家那口子第一次釘扣子,也砸得滿手是包。”
劉杰正尷尬地想撓頭,腦子里突然“嗡”的一聲,一道淡藍色的面板憑空彈出,懸浮在眼前:
【姓名:劉杰】
【境界:武師二層(0/9)(+)、箭者大圓滿層(0/5)(+)】
【功法:《龍虎勁》中期,《破槍八式》后期】
【技能:金汁(+)精通、狼牙拍(未入門)(+)、磙木(未入門)(+)、塞門刀車(未入門(+))】
【體質:57.7】
【殺戮值:59.3】
“成了!”他眼睛一亮,剛才的尷尬一掃而空。果然,只要他動了念頭,系統就會給出對應的技能!
旁邊的老木匠們見他盯著木板傻笑,忍不住開了口:“軍爺,您要是不懂木工,就把圖紙拿出來,咱們給您做?!薄靶g業有專攻,這活還是我們來更麻利。”連趙德珠都湊過來小聲說:“要不我試試?我在家給娃做過木車,多少懂點。”
劉杰沒理會他們的話,心里默念:“加!給我加狼牙拍技能!”
剎那間,無數信息流像決堤的洪水般沖進腦?!趺催x木料才不容易開裂,狼牙釘的間距多少最合適,榫卯結構怎么拼才能承重,甚至連不同木料在不同濕度下的變形系數都清清楚楚。他仿佛親眼看著一位老木匠做了十年狼牙拍,每一個步驟都刻進了骨子里。
面板再次刷新:
【技能:金汁(+)精通、狼牙拍(精通)(+)、磙木(精通)(+)、塞門刀車(精通(+))】
【殺戮值:58.7】
才耗了0.6點殺戮值!劉杰心頭一熱,繼續下令:“所有技能,全加到最高!”
又是一陣信息流涌來,這次更洶涌。他不僅懂了怎么做,更懂了為什么這么做——比如塞門刀車的車輪要做成交錯輻條,是為了在泥濘中更穩;金汁里加石灰,是為了讓燙傷更難愈合。他的氣息都變了,身上仿佛縈繞著木屑和鐵屑的味道,那是常年與工具為伴的匠師才有的氣質。
【技能:金汁(宗師級)(+)、狼牙拍(宗師級)(+)、磙木(宗師級)(+)、塞門刀車(宗師級)(+)】
【殺戮值:54.5】
劉杰緩緩睜開眼,眼神清亮如洗。他拿起錘子,這次手腕輕轉,錘子像長了眼睛似的,“篤篤篤”三聲,釘子穩穩地嵌入木板,釘帽平整得像量過一樣。他又拿起錛子,手腕翻飛間,木屑如雪片般落下,不過片刻,一塊不規則的木料就被削成了標準的長方體,邊角光滑得能映出人影。
器械坊里徹底安靜了。
剛才偷笑的年輕木匠張大了嘴,能塞進個雞蛋;趙德珠的下巴都快掉地上了,手里的旱煙鍋“啪嗒”一聲掉在地上;最年長的那個老木匠顫巍巍地走過來,摸著劉杰剛做好的狼牙拍框架,喃喃道:“這手藝……老奴年輕時在京城見過御匠干活,也沒這么利落……”
兩個時辰后,三十個狼牙拍框架、二十具磙木架子、五輛塞門刀車的部件整整齊齊地排在地上,每一塊木料的尺寸都分毫不差。劉杰拍了拍身上的木屑,對目瞪口呆的木匠們說:“按這個樣子,一比一仿制,拜托各位了?!?/p>
說完,他轉身就往外走——營門口有人在等他,是那個上次賣他石灰粉的胡老板。
大夏,乾天宮。
蠶絲錦帳從梁上垂落,繡著的龍鳳呈祥圖案在宮燈的映照下若隱若現,空氣中飄著淡淡的龍涎香,卻壓不住一絲若有若無的藥味。御榻上,贏稷半靠在軟墊上,他頭發已白了大半,臉色有些發黃,可那雙眼睛睜開時,依舊像鷹隼般銳利,僅僅是坐著,就讓跪在地上的人喘不過氣。
“三關失守了?”他的聲音不高,卻像一塊石頭投入靜水,在殿內漾開層層漣漪。
太子贏光和二皇子贏越跪在冰涼的金磚上,額頭幾乎貼著地面。太子的錦袍后背已被冷汗浸濕,二皇子則偷偷抬眼,飛快地瞥了一眼御榻,又趕緊低下頭。
丞相周弦之上前一步,花白的胡子微微顫抖:“回陛下,馮破奴還在北關堅守,只是休霸帶了二十萬鐵騎,臣……不知他能守多久?!彼麖男渲腥〕鲆坏雷嗾?,由太監呈給御榻上的皇帝,“這是馮破奴的軍令狀,還有他連日來的奏報?!?/p>
贏稷接過奏折,枯瘦的手指捏著紙頁,緩緩翻開。殿內只剩下紙張翻動的沙沙聲,靜得能聽到燭火燃燒的噼啪聲。
不知過了多久,他忽然“咦”了一聲,原本平靜的臉上露出一絲笑意:“有點意思……我大夏還有這等人才?”
周弦之心中一動——陛下已有半月未曾展露笑顏了。
“好!好!好!”贏稷連說三個好字,竟笑出了聲,“這個劉杰,竟能獨闖草原,俘獲那么多糧草器械,還懂守城之術?馮破奴倒是會識人!”
他猛地坐直身體,聲音陡然提高:“傳旨!馮破奴晉升驃騎將軍,官升三品!劉杰升五品龍虎尉!告訴他們,朕即刻調兵馳援,讓他們務必守住北關!”
“臣遵旨!”周弦之躬身應道。
贏稷的目光落在兩個兒子身上,語氣轉冷:“你們可知,北關為何重要?當年太祖奪三關,三萬兒郎埋骨荒野,才換來這道天塹!如今三關已失兩關,你們就眼睜睜看著異族踏我大夏土地?”
他看向太子:“你身為儲君,就是這般無動于衷?”
太子身子一顫,額頭磕在地上:“兒臣知錯!”
“還有你!”贏稷抓起身邊的玉枕,朝著二皇子擲去,“朕還沒死,就敢結黨營私,覬覦儲位?”
玉枕擦著二皇子的耳邊飛過,砸在柱子上裂成兩半。二皇子嚇得魂飛魄散,連連磕頭:“兒臣不敢!父皇息怒!”
“都給朕滾出去!”
“是!”兩人如蒙大赦,連滾帶爬地退出殿外。
贏稷望著空蕩蕩的殿門,長嘆一聲,聲音里滿是疲憊:“三關不能失啊……誰能為朕收復三關,朕……封他為侯!”
周弦之渾身一震。
封侯!大夏立國二百年,只有開國那幾位隨太祖征戰的元勛得過此殊榮,此后二百年,縱有戰功赫赫者,最多也只到公爵。陛下為了北關,竟不惜打破祖制!
***北關軍營外,胡老板正踮著腳往營里望,他身后的兩輛馬車用粗麻布蓋著,隱約能聞到一股刺鼻的味道。看到劉杰出來,他臉上的焦慮立刻換成了諂媚的笑:“劉軍爺!您可算來了!”
“胡老板本事不小啊?!眲⒔茏叩今R車旁,掀開麻布——里面是一袋袋硫磺和硝石,還有幾大桶提純過的木炭粉。這些東西在北關管制極嚴,能湊這么多,確實不容易。
胡老板苦著臉搓手:“我的爺,為了找這些,我差點把北關的耗子洞都翻遍了!您是不知道,光是硫磺,我就托人從三個藥鋪才湊齊……”
劉杰從懷里摸出兩個金元寶,塞到他手里。胡老板掂了掂,用牙咬了咬,眼睛瞬間亮了,連聲道:“謝軍爺!謝軍爺!”他趕著馬車一溜煙跑了——再不走,等大戎人來了,怕是命都保不住。
趙德珠湊過來,掀開麻布聞了聞,頓時被嗆得直打噴嚏:“這啥玩意兒?味兒這么沖?”
“炸藥?!眲⒔艿?,“運到庫房,小心點,怕火?!彼匾饪戳搜圳w德珠別在腰間的煙袋鍋,“老趙,你那煙袋先收起來,沾火就炸?!?/p>
趙德珠嚇得趕緊把煙袋塞回懷里,嘟囔著:“神神秘秘的……”
安置好炸藥,劉杰帶著人摸到北關城外的山坡上。夜色如墨,他們借著月光在地上挖坑,將裹著油紙的炸藥包埋進去,引線末端系著長長的麻繩,一直拉到城墻根的隱蔽處。
“這東西能炸翻騎兵?”張大力蹲在旁邊,一臉懷疑。
“等明天你就知道了?!眲⒔芘牧伺氖稚系耐?,望向遠方。
天邊泛起魚肚白時,北關城頭的哨兵突然大喊:“來了!大戎人來了!”
劉杰登上城樓,只見五十里外的地平線上,黑壓壓的大軍如潮水般涌來,連綿十里不絕。黑色的狼旗在風中招展,馬蹄聲從遠處傳來,像悶雷似的滾過大地。大軍中央,一輛由六匹黑馬拉著的大車格外顯眼,車上坐著個身長九尺的壯漢,一頭卷發在陽光下泛著油光——正是大戎主將休霸。
“傳我命令,所有器械準備就緒。”劉杰抽出佩刀,刀身在晨光下閃著冷冽的光,“告訴弟兄們,今天,就讓大戎人嘗嘗咱們的厲害!”
朔風卷著戰旗,在城頭上獵獵作響,映著他眼中熊熊燃燒的戰意。
秋日的北關,本該是朔風卷著枯葉在城樓上打著旋兒,把磚石縫隙里的塵土都刮得干干凈凈??山袢諈s怪,烏云像被誰揉皺的黑布,沉甸甸地壓在城頭,連風都透著股濕冷的黏膩。細密的雨絲斜斜地織下來,落在將士們的甲胄上,敲出細碎的“嗒嗒”聲,順著頭盔的棱角滑進領口,冰涼的觸感直往骨頭縫里鉆。
可這點冷,哪及得上心頭的寒意。
城樓上的將士們并肩站著,甲葉相碰的輕響里,每個人的脊背都挺得筆直,像城墻磚縫里鉆出的枯松。他們瞇著眼,望著遠方那片正在蠕動的黑影——那是大戎的軍隊,黑壓壓的一片從地平線上漫過來,騎兵的鐵蹄踏碎了泥濘,步兵的盾牌連成了移動的黑墻,連旗幟上猙獰的狼頭都在雨幕里若隱若現。
“娘的,這狗天氣?!币粋€年輕的士兵抹了把臉上的雨水,聲音里帶著顫。他手里的長槍攥得死緊,指節泛白,槍桿上的防滑紋都嵌進了肉里。
旁邊的老兵肘了他一下,粗啞的嗓子壓得很低:“怕了?”
“誰、誰怕了!”年輕士兵梗著脖子,可眼角的余光掃過那望不到邊際的敵軍陣列,喉結還是忍不住滾了滾。他去年才從軍,這還是頭回見這么多敵人,光是那股子從風中飄來的、混雜著馬糞和血腥的氣息,就夠讓人頭皮發麻的。
老兵沒再說話,只是把手里的大刀往城磚上頓了頓。刀身與磚石碰撞,發出一聲悶響,像敲在每個人的心上。他望著遠處,雨絲粘在他滿是皺紋的臉上,混著眼角的渾濁液體——是雨,還是別的什么,誰也說不準。
馮破奴站在城樓最高處,猩紅的披風被風吹得獵獵作響,雨水打濕了他的胡須,結成細小的水珠。他手按在城垛上,那冰涼的觸感讓他混沌的腦子清醒了幾分?!岸f……休霸這是把壓箱底的家底都帶來了?!彼吐曌哉Z,聲音被風吹得七零八落。
劉杰就站在他身側,手里捏著根麻繩——那是連接城外炸藥引線的一端。雨絲落在他的眉骨上,順著棱角滑落,他卻連眼睛都沒眨一下。目光像鷹隼似的鎖定在敵軍前鋒的位置,那里的騎兵已經開始加速,馬蹄揚起的泥水在半空炸開,形成一道渾濁的線。
“將軍,都準備好了。”他的聲音很穩,聽不出絲毫波瀾。
馮破奴側頭看他,這才發現這年輕人的甲胄下,后背的衣衫已經被汗水浸透——不是因為熱,是因為緊繃的神經??伤难凵窳恋皿@人,像暗夜里燃著的火把。
“好。”馮破奴重重點頭,抬手拔出腰間的佩劍,劍尖直指前方,“傳我將令——弓上弦,刀出鞘!今日,我北關將士,死戰!”
“死戰!死戰!死戰!”
吼聲從城樓蔓延開,像一道驚雷劈開了雨幕。甲葉的碰撞聲、兵器的摩擦聲、士兵的吶喊聲混在一起,竟壓過了遠處敵軍的馬蹄聲。
細雨還在下,可將士們心頭的陰霾里,似乎透出了一絲決絕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