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關的風,總裹著一股洗不掉的血腥味。
黃沙在戰場外圍打著旋,卷起細碎的血痂和斷箭的殘片,落在休霸腳下的高臺木階上。高臺是臨時搭建的,幾根粗木勉強架起,鋪著一層褪色的獸皮,風一吹就“嘩啦”作響。休霸站在高臺頂端,身形魁梧如鐵塔,玄色的戎裝在風中獵獵展開,腰間的彎刀鞘上鑲嵌的寶石,此刻也失去了光澤。他的目光死死鎖著遠處那道巍峨的北關城墻,眉頭皺得能夾碎石子,右手不自覺地按在刀柄上,指節因用力而泛白。
“嘖。”他輕輕搖了搖頭,語氣里滿是無奈,甚至帶著幾分憋屈。離城墻太遠了——遠到只能看見城頭上隱約晃動的人影,遠到連自家士兵登梯的動作都模糊不清。可他不敢再靠近哪怕一步,今早剛派出去的五名護衛,不過是往前挪了半里地,就被城頭上不知藏在何處的神箭手一箭一個,連哼都沒哼一聲就栽倒在沙地里。
那神箭手的箭法,準得讓人頭皮發麻。
休霸是大武師,尋常箭矢傷不了他,可他不能眼睜睜看著部下像割麥子一樣被射殺。昨日一天,光是死于冷箭的士兵就不下百人,再這么耗下去,不等攻上城頭,士氣先垮了。他只能咬著牙,把指揮位置往后撤,撤到對方箭矢夠不著的地方——可這一撤,連戰場的實時情況都看不清楚了,只能靠斥候來回傳遞消息,心里像堵了一團火,燒得他坐立難安。
休霸目光依舊膠著在北關方向,只是眼神里多了幾分復雜。他抬手揉了揉眉心,語氣里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贊嘆:“夏軍里,還是有真人才啊。誰能想到,一碗煮沸的糞水,加些草藥,就能成這么恐怖的殺器?”
他頓了頓,聲音沉了下去,帶著幾分咬牙切齒:“就昨天一天,咱們就折了兩萬多兄弟!兩萬啊——不是牛羊,是能提刀打仗的漢子!”
“我大戎有百萬兵眾,巫醫、工匠也不算少,怎么就沒人能想出這種法子?”休霸的話像一塊石頭,砸在在場眾將的心上。所有人都低下頭,有的攥緊了拳頭,有的羞愧地避開他的目光——即便夏軍是敵人,他們也不得不佩服那個研究出“金汁戰法”的人:造價低得離譜,殺傷力卻大到驚人,更重要的是,被金汁潑中后,士兵不僅會潰爛而死,死狀還極其凄慘,能活活惡心到后續進攻的人,從心理上瓦解斗志。
“這事,責任在本帥。”休霸突然開口,語氣里滿是郁悶。他想起三天前,聽說休屠帶著五萬大軍,被夏軍的金汁堵在北關下一天一夜,連城墻邊都沒摸到時,他還在大帳里嘲笑休屠“無能”“連碗糞水都對付不了”。可現在輪到自己了,才知道這金汁的厲害——休屠折了五千人就撤了,他倒好,一天就賠進去兩萬,對比之下,簡直是自取其辱。
更讓他心焦的是,他估摸著北關的夏軍,死傷撐死了不過一百人。
這么懸殊的傷亡比,要是傳回大戎王庭,他休霸的名聲就算徹底毀了——從“常勝將軍”變成“連一碗糞水都打不過的廢物”。更嚴重的是,大戎的臉面也會被他丟盡,說不定還會被周邊的小部落嘲笑。想到這里,休霸的胸口更悶了,連呼吸都覺得不暢快。
他不知道的是,北關昨日的真實陣亡人數,只有八人——全是剛入伍的新兵,沒經歷過戰場,慌亂中探出身子,被城下的流箭射中。若不是這八個新兵冒失,夏軍的傷亡還能再少些。
斥候的頭垂著,聲音細若蚊蠅:“大、大帥……敵人是不潑金汁了,可、可城頭上又出現了新的武器……把我軍死死擋在城下,別說爬城墻了,連靠近都難……”
“什么?!”休霸的聲音陡然拔高,臉上的笑容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他一把甩開斥候的胳膊,眼神里滿是震驚和難以置信:“新武器?什么新武器?夏軍哪來的新武器?”
他猛地轉頭看向身旁的部下,目光掃過謀士和將領們,希望能從他們臉上看到“知曉”的神色。可所有人都愣住了,八字胡謀士推了推鼻梁上的骨片眼鏡,眉頭緊鎖;幾個將領互相看了看,紛紛搖頭,低聲議論起來:
“新武器?不可能吧?夏軍被圍了這么久,物資都快耗盡了,怎么還能造出新武器?”
“會不會是斥候看錯了?說不定是夏軍耍的什么花招,比如多架了幾臺投石機?”
“不對啊,投石機的聲音那么大,咱們怎么沒聽見?”
議論來議論去,沒一個人能說出個所以然來。
“都別說了!”休霸怒吼一聲,打斷了眾人的議論。他的胸口劇烈起伏著,怒火又一次涌了上來——為什么?為什么每次眼看要贏了,夏軍總能蹦出些讓人頭疼的玩意?還偏偏都讓他趕上了!他咬著牙,眼神里滿是狠厲:“跟我去前線!我倒要看看,馮破奴到底弄出了什么鬼東西!”
說完,他轉身就往臺下走,根本顧不上護衛的勸阻。之前怕神箭手,可現在新武器擋路,再不上前看看,他心里實在不踏實。護衛們沒辦法,只能趕緊牽來他的汗血寶馬——那馬通人性,似乎察覺到主人的怒氣,噴著響鼻,不安地刨著蹄子。
休霸翻身上馬,一拉韁繩,大喝一聲:“駕!”寶馬長嘶一聲,四蹄翻飛,朝著戰場沖去。身后的謀士和將領們也趕緊騎馬跟上,塵土在他們身后揚起一道長長的黃龍。
越靠近戰場,喊殺聲就越清晰,還夾雜著士兵的慘叫和武器撞擊的“砰砰”聲。空氣中的血腥味濃得化不開,甚至能聞到一股木頭被劈開的腥氣。休霸勒住馬,停在一處土坡上,抬頭往城頭望去——這一眼,讓他瞬間僵住了,像被施了定身咒一樣,眼睛直直地盯著城頭上的東西,連呼吸都忘了。
跟在他身后的部下們也紛紛停下馬,順著他的目光看去,下一秒,驚呼聲此起彼伏,有人甚至差點從馬背上摔下來:“那、那是什么?!”
城頭上,立著十幾架一人多高的大家伙——那是用碗口粗的硬木做的框架,橫梁上纏著厚厚的鐵鏈,鐵鏈末端掛著一塊磨盤大的木板,木板上密密麻麻釘著三寸長的鐵刺,鐵刺閃著冷冽的寒光,像一頭頭張開嘴的野獸。
“轟隆!”
一聲巨響,城頭上的夏軍士兵合力推動杠桿,那帶著鐵刺的木板突然往下一甩,像拍蒼蠅一樣,狠狠砸在靠近城墻的登城梯上。
“啊——!”
凄厲的慘叫聲瞬間響起。正在登梯的五六個大戎士兵,連人帶梯被那木板拍中,鐵刺深深扎進他們的身體,鮮血順著鐵刺往下流。巨大的力量把他們直接擊飛出去, bodies在空中劃過一道凄慘的弧線,重重摔在城下的沙地上,“啪”的一聲,骨頭碎裂的聲音隔著老遠都能聽見,瞬間沒了氣息。
這還不算完。
城頭上又滾下來幾個黑乎乎的東西——是比水桶還粗的圓木,圓木上密密麻麻插著尖刀,刀尖朝外,像一只渾身是刺的刺猬。圓木順著城墻的斜坡往下滾,速度越來越快,所到之處,大戎士兵躲閃不及,要么被尖刀刺穿身體,要么被圓木撞得飛出去,摔在地上變成一灘肉泥。
休霸就那么眼睜睜地看著,看著自己的士兵像麥子一樣被收割,看著他們從登城梯上慘叫著摔下來,看著城下的尸體越堆越高,鮮血順著地勢往下流,匯成一條條暗紅色的小溪,整個北關城下,儼然成了一片尸山血海。
那一幕,像一把燒紅的烙鐵,狠狠燙在他的心臟上。休霸的眼睛瞬間紅了,血絲爬滿了眼白,他猛地攥緊拳頭,指甲深深嵌進肉里,鮮血順著指縫往下滴。
“這、這他娘的是什么武器?!”休霸猛地爆發出一聲怒吼,聲音嘶啞得像被砂紙磨過,在戰場上的喊殺聲中,依舊帶著一股懾人的暴怒。
八字胡謀士臉色慘白,顫巍巍地搖著頭:“不、不知道……屬下聞所未聞,見所未見……”
“應該是夏軍新研制的吧?”一個將領不確定地開口,語氣里滿是惶恐,“不然怎么會這么厲害……”
“不知道?!”休霸猛地轉頭,狠狠瞪著身邊的謀士和將領,“你們這群廢物!就只會說不知道?!我養你們有什么用?!”他氣得渾身發抖,胸口劇烈起伏,連日來的憋屈和此刻的暴怒交織在一起,讓他幾乎要失去理智——好不容易熬到金汁用完,以為能攻上城頭,結果又冒出來這么個“驚喜”,這仗還怎么打?
謀士和將領們都低下頭,沒人敢說話,連大氣都不敢喘。整個戰場邊緣,只剩下休霸的粗氣聲和城頭上夏軍士兵的喊殺聲,氣氛壓抑得讓人窒息。
“快!給我想辦法!”休霸的聲音帶著一絲急迫,甚至還有幾分哀求,“今天要是連城頭都登不上去,我軍的士氣就徹底垮了!以后再想進攻,就更難了!”
就在這時,北關城頭上,一個手持長弓的身影,突然瞇起了眼睛。
是劉杰。他剛射殺了一個試圖靠近城墻的大戎小校,正準備換箭,眼角的余光突然瞥見了土坡上的休霸——那玄色的戎裝太顯眼了,就算混在人群里,也能一眼認出來。
“媽的,還敢來?”劉杰冷笑一聲,嘴角勾起一抹嘲諷。他緩緩舉起長弓,左手托著弓臂,右手拉弦,目光鎖定在休霸身旁一個護衛的身上——上次射殺休霸的護衛,讓這老家伙老實了好一陣子,這次再給他點教訓。
弓弦被拉成滿月,箭尖對準了那護衛的脖子。
“嗖!”
箭矢帶著破空的銳響,像一道黑色的閃電,在空中劃出一道完美的弧線。那護衛正警惕地盯著城頭,還沒反應過來,就感覺脖子一涼,緊接著,一股溫熱的液體噴了出來。他下意識地捂住脖子,可鮮血還是從指縫里瘋狂涌出,眼睛瞪得滾圓,身體晃了晃,“撲通”一聲從馬背上摔了下去,瞬間沒了氣息。
“小心!他又發現我們了!”剩下的護衛們嚇得魂飛魄散,趕緊圍到休霸身邊,舉起盾牌護住他,聲音里滿是慌亂,“污了馬哈!這個該死的神箭手,就像幽靈一樣,陰魂不散!”
他們太清楚這神箭手的厲害了——箭法準得嚇人,而且專挑護衛下手,擺明了是想震懾休霸。
“我親自去宰了他!”休霸被徹底激怒了。接二連三的挑釁,接二連三的挫敗,讓他心里的怒火再也壓不住。他猛地拔出腰間的彎刀,刀光一閃,指著城頭,眼神里滿是殺意。
“不可啊大帥!”一個護衛趕緊拉住他的馬韁繩,語氣急切,“您是三軍主帥,不能犯險!那神箭手躲在暗處,您上去就是靶子!實在不行,派大武師去!”
休霸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心頭的怒火。他知道護衛說得對——他不能死,至少不能死在一個神箭手手里。他咬著牙,眼神冷冽如冰:“好!那就派青狼去!讓他去宰了那個神箭手!”
“大帥,”另一個謀士趕緊開口,臉上帶著擔憂,“那馮破奴是后天境的高手,青狼一個人去,恐怕會被他攔住。馮破奴肯定會護著那個神箭手的!”
休霸眉頭一皺,覺得謀士說得有道理。他沉吟片刻,語氣更加堅決:“那就再派一個!讓青狐跟青狼一起去!兩個人,一個纏住馮破奴,一個殺神箭手!務必把那神箭手的腦袋給我帶回來!”
“是!”一個護衛立刻領命,轉身翻身上馬,朝著后方的營帳疾馳而去。
北關城頭上,馮破奴正笑得暢快。
他拄著長槍,站在城頭的最高處,看著城下大戎士兵被狼牙拍和磙木打得節節敗退,臉上滿是得意。“哈哈哈!休霸這小兒,今天怕是要被氣死了!”他拍著大腿,笑聲洪亮,震得身邊的士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