堡壘周圍,一片死寂。但趙武的【點星】視野中,卻捕捉到無數細微的“漣漪”。
城墻根下,幾處陰影的蠕動異常粘滯,仿佛有東西蟄伏其中,與冰冷的石壁幾乎融為一體,卻透出非人的草木清氣與星辰之力殘留的微光,是垣宮妖族。他們并未遠離,只是繼續以秘法隱匿,如同潛伏的毒蛇。
更遠處,幾處倒塌半截的矮墻后,幾道微弱卻駁雜的氣息如同燭火搖曳。有人類的,帶著此界命格特有的烙印氣息,也有幾道帶著異樣的波動,顯然是其他被投入此界的先鋒,如同嗅到血腥的鬣狗,在廢墟陰影中窺伺。
堡壘城頭,一個身披暗紅皮甲、身形異常魁梧的衛兵猛地站直身體,目光如電,掃過堡壘前方那片空曠地帶。他腰間懸掛的赤銅令牌上,“將”字刻痕深陷,一股鐵血煞氣隱隱透出。他并未發現隱匿的趙武二人,但那警惕的姿態,如同繃緊的弓弦。
空氣仿佛凝固了,焦灼的氣息無聲彌漫。灰霧在堡壘上空緩緩盤旋,如同巨大的漩渦。風停了,連砂礫滾動的聲音都消失了。
趙武腳步微頓,停在一條狹窄巷口的陰影里,距離那黑石堡壘緊閉的城門,尚有百丈之遙。
他抬眼,目光平靜地掃過城頭那警惕的將命衛兵,掃過城墻根下陰影中細微的蠕動,掃過遠處廢墟間幾不可查的氣息漣漪。
周家,到了。
環伺的豺狼虎豹,也已就位。
就在這緊繃的死寂即將繃斷的剎那——
吱呀——!
一聲沉悶悠長的摩擦聲,打破了凝固的空氣。
堡壘那扇厚重的黑石大門,竟從內緩緩開啟了一道縫隙。
門縫中,并無想象中甲士列隊的肅殺,也無仆從簇擁的喧囂。
只有一道身影。
一個蹣跚學步的嬰孩。
他約莫一歲光景,身著柔軟的素白錦緞小襖,赤著雙足,粉雕玉琢的小臉上帶著初臨世間的懵懂與好奇。周身并無光華萬丈,卻自有一股難以言喻的溫潤堂皇氣息彌漫開來,如同初升的朝陽,柔和卻不容忽視。
他搖搖晃晃地邁出了第一步。
足尖落地的瞬間,那小小的身軀竟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拔高了一寸,圓潤的臉頰線條微微拉長,眼中的懵懂褪去一絲,添了一分孩童的澄澈。周身那股溫潤氣息也隨之凝實了一分。
第二步踏出。
身形再長,已如三四歲幼童,步履穩了些,眼神明亮,帶著對世界的探索。溫潤氣息愈發清晰,隱隱透出暖意。
第三步。
身形挺拔如七八歲少年,步伐從容,眼神清澈如水,隱含智慧之光。暖意漸盛,仿佛春日和煦。
第四步。
身形頎長,已是十二三歲的翩翩少年郎,眉目清朗,氣度初顯。暖意化作一股溫和卻沛然的生機,如同正午陽光,驅散了周遭灰霧帶來的陰寒。
第五步……
當他最終穩穩踏出堡壘大門,立于眾人視線之下時,已是一位約莫十六七歲的濁世佳公子。
身姿挺拔如青松,面容俊朗,眉宇間帶著與生俱來的尊貴與從容。一身素白長袍纖塵不染,墨發以一根簡單的玉簪束起。周身再無半分孩童稚氣,唯有一股溫潤如玉、卻又深不可測的堂皇氣度,如同內蘊光華的美玉,令人不敢逼視。
那雙深邃的眼眸平靜地掃過堡壘前方空曠的廣場,目光所及,仿佛連灰蒙蒙的天色都亮了幾分。
城頭之上,那警惕的將命衛兵猛地單膝跪地,頭顱深埋,激動得渾身顫抖。
城墻根下,陰影中的蠕動驟然停滯,幾道非人的氣息劇烈波動,帶著難以置信的驚悸。
遠處廢墟間,那幾道微弱的氣息瞬間繃緊,貪婪與恐懼交織。
趙武瞳孔深處冰藍星輝無聲流轉,【點星鏡月般若】全力運轉。他清晰地看到,那周家少主周身并無刻意散發的威壓,卻仿佛與腳下大地、頭頂蒼穹隱隱相連,一股浩瀚而精純的生機與光明之力,如同無形的光輪,將他籠罩其中。
這便是【大日】命格?不,這更像是此界天公意志的寵兒,天命所鐘的具現!
李豐田更是下意識地屏住了呼吸,小臉漲紅,腰間的【拖煙柳】微微震顫,仿佛遇到了本源相近卻又高高在上的存在,既渴望親近,又本能地感到敬畏。
死寂被打破,無形的風暴卻在醞釀。
空氣仿佛凝固了,又仿佛在無聲沸騰。垣宮妖族的殺意、試煉者的貪婪、周家衛兵的狂熱、以及那剛剛降臨的天命之子本身所散發的、如同定海神針般的堂皇氣度……數股截然不同的力量在這百丈方圓的廣場上空無聲碰撞、絞殺。
周家少主的目光,緩緩掃過全場,最終落在了趙武與李豐田藏身的巷口陰影處,那雙溫潤的眸子深處,仿佛有金色的流火一閃而逝。
“諸位臣下,可否出來一見?”那位周家公子開口道,聲音不高,卻帶著篤定。
話音不高,卻如初陽破曉,穿透灰霧,清晰落在每一處角落。聲波過處,巷口陰影如沸湯潑雪,無聲消融,露出趙武與李豐田的身形。
更遠處的各方人馬,也都在此語之下,顯露身形。
【太陽】司晝,白日之處,萬物既明!
城頭衛兵“嘩啦”一聲齊齊跪倒,甲胄碰撞聲整齊劃一,頭顱深埋,如同麥浪伏倒。城墻根下,幾道扭曲的陰影驟然凝滯,非人的氣息劇烈波動,帶著驚悸與不甘。遠處廢墟間,幾道窺伺的氣息瞬間繃緊,貪婪與忌憚交織。
趙武只覺一股無形的暖流拂過周身,溫和卻沛然莫御,【點星鏡月般若】的冰藍星輝竟被無聲壓制,丹田內【禳災正道幡】的赤黑瘟煞更是蟄伏不動。非是威壓,而是源自此界法則的“秩序”之力——貴者在前,余者俯首。
這便是【太陽】命格【貴當權】玄妙。太陽化氣曰貴,為官祿主。喜百官朝拱,六吉祿馬之助。
此刻,這少年便是此方天地認可的“貴主”,一言出,萬氣隨,法則為其張目。
李豐田腰間的【拖煙柳】青翠欲滴,枝條卻微微低垂,如同草木向陽,本能地表達著臣服之意。他小臉煞白,攥緊柳枝的指節發白,竭力抵抗著那股源自血脈深處的順從沖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