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武這才緩緩抬手,五指虛攏。【玄陰百鬼真氣】透掌而出,卻非陰寒煞氣,而是引動那水流中本就蘊含的北海沉郁、死寂、潛藏之意。
水流無聲蠕動,顏色逐漸加深,趨于墨黑,形態并不固定,時而如深淵漩渦,時而如暗流涌動,最終凝成一滴不起眼的漆黑水珠,靜靜懸浮。
水珠表面毫無光華,內里卻仿佛蘊著無盡的陰寒與沉寂,更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秩序約束力。它并不精純耀目,卻極其契合趙武此刻所修功法與竊取的“鎮守”位格,更隱隱呼應著【衰虧韘】的沉寂之意。
七滴水相雛形皆已凝成,形態氣息迥異。穹頂星圖輝光灑落,依次掃過七滴水相。
掠過道門水劍、南疆炎珠時,輝光無甚變化。
掠過癲僧佛水、玄袍暗流、水猿冰晶時,輝光微亮,分出細微的一縷,融入其中,令其三滴水相光華稍盛,氣息凝實了一分。
掠過蛟龍那枚先天水相時,星圖輝光大放,一道明顯的清冷光柱落下,將其籠罩,水珠內漩渦生滅速度驟然加快,氣息節節攀升,愈發淵深精純。
最后,輝光落于趙武那滴漆黑水珠之上,略微一頓,似乎辨識了片刻,最終也分出一縷微光融入其中。
黑珠表面依舊無光,但那股內斂的沉寂與秩序之意卻明顯厚重了一絲。
虛影之聲響起:“賜予?!?/p>
七滴水相雛形分別飛向各人,沒入其眉心或口中,消失不見。
眾人皆感一股精純水元之力化開,滋養經脈神魂,對水行感悟皆有不同程度加深。
其中蛟龍所獲最豐,那滴先天水相融入,其周身氣息頓時劇烈波動起來,磅礴水靈之力不受控制地奔涌而出,在體表形成道道流轉的湛藍波紋,空氣中水汽瘋狂匯聚。
他面色一凝,立刻盤膝坐下,雙手結印,全力引導這股驟然暴漲的力量。
其氣息原本就已深不可測,此刻更是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瘋狂攀升,迅速逼近某個臨界點,周身空間都微微扭曲,發出低沉的海潮轟鳴之音。
顯然,得太液宮殘韻加持,這滴先天水相雛形竟引動其積累,要在此地沖破關口,晉入筑基!
殿內其余六人神色各異。
道門青袍道人面色更沉,眼中寒意幾乎凝成實質,指節捏得發白。南疆鳳袍男子眼中金焰跳動,既有忌憚,又有一絲難以掩飾的貪婪。
癲僧低垂的眼簾下,眸光微不可查地閃爍了一下。
玄袍覆面人靜立如初,氣息依舊晦澀難明。
水猿所化壯漢咧了咧嘴,喉間發出低沉的咕嚕聲,似興奮又似警惕。
趙武默默退后半步,將自身氣息斂得更深,【伏寐狼顧】天賦自然流轉,如石沉深潭。
就在此時,那始終懸浮于穹頂、淡漠旁觀的虛影,忽然發出一聲極輕的嘆息,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與了悟。
“緣法已盡,此地…不留客了。”
話音落,根本不待眾人反應,整個演法殿猛地一震!
穹頂星圖驟然黯淡,四壁古老石紋亮起刺目光芒,一股無可抗拒的沛然巨力自四面八方涌來,裹住場上七人。
天旋地轉,空間扭曲。趙武只覺周身一緊,仿佛被無形大手攥住,眼前景象瞬間模糊、破碎,化作無數流光碎影。
待視野再度清晰,咸濕冰冷的海風撲面而來,耳邊浪潮聲轟響。
他已身處鬼市口坊市之外的那片荒僻礁岸之上。
身旁不遠處,道門青袍道人、南疆鳳袍男子、癲僧、玄袍覆面人、水猿壯漢的身影也相繼浮現,皆略顯踉蹌,顯然也是被強行傳送而出。
遠處海面上,那籠罩水府的青光屏障依舊幽深,卻仿佛隔了一層毛玻璃,看不真切內里情形。
道門青袍道人穩住身形,面色鐵青,狠狠瞪了那水府方向一眼,又掃過在場幾人,尤其在水猿和玄袍人身上停留一瞬,最終冷哼一聲,袖袍一拂,化作一道青色劍虹,毫不留戀地破空而去,瞬息消失于天際。
南疆鳳袍男子眼神陰鷙,目光在蛟龍先前盤坐之處掃過,又瞥了眼那沉寂的水府,嘴角扯出一個冷冽弧度,周身金焰一閃,亦化作流火遁走,方向卻非正南,略帶偏斜,不知去往何處。
兩人離去極快,顯是判斷此地已無利可圖,或有其他要事,不愿再多停留。
剩下四人——癲僧、玄袍覆面人、水猿、趙武,皆立于礁石之上,海風卷動衣袍,卻無一人立刻離去。他們的目光,皆投向不遠處。
那里,虛空微微蕩漾,一道身影緩緩凝實,正是那蛟龍所化的男子。
他竟未被傳送至他處,而是直接被送到了這片海岸附近。
此刻,他依舊保持著盤坐姿態,懸浮于離地尺許的空中,雙目緊閉,眉頭緊鎖,周身氣息的奔涌非但沒有因傳送而中斷,反而愈演愈烈。
轟隆隆——!
以他為中心,方圓百丈內的空氣發出沉悶轟鳴,肉眼可見的湛藍水汽如同實質般從虛空中滲透出來,瘋狂涌入他體內。
其皮膚表面,細密的青黑色鱗片虛影不斷浮現、隱沒,額頂那支玉色獨角光華流轉,散發出令人心悸的威壓。
天空不知何時暗了下來,烏云自四面八方匯聚,低垂壓下,云層中隱有電光穿梭,雷聲悶響,與下方蛟龍引動的海潮轟鳴遙相呼應。
筑基天象!
此人突破在即,引動了天地異象!
磅礴的威壓如同潮水般擴散開來,礁岸上碎石簌簌滾動,海浪為之平息,仿佛整片海域都在屏息等待一位新生的筑基大妖出世。
水猿所化壯漢呼吸粗重了幾分,赤紅雙目死死盯著蛟龍,肌肉繃緊,獠牙外呲,既有些興奮,又帶著本能的警惕與敬畏。
玄袍覆面人靜靜立于一塊黑礁陰影下,仿佛與巖石融為一體,唯有那深藏的視線,落在蛟龍身上,晦暗難明。
趙武指尖微涼,感受著那遠超煉氣層次的浩瀚威壓,心神沉靜,【點星鏡月般若】無聲運轉,冷靜觀察著局勢每一絲變化。
就在這萬籟俱寂,唯有風云涌動、水元咆哮之際。
“噫。”一聲輕嘆,突兀響起。聲音不高,卻清晰穿透風雷海嘯,落入每人耳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