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初幾日,并無人嘗試。
直到一個常來為老母抓藥的憨厚漢子,因手頭實在拮據,躊躇半晌,才紅著臉磕磕巴巴講了個鄰村井中夜半傳出哭聲、后來撈出只碩大蟾蜍的舊聞。
故事平淡無奇,趙武靜靜聽完,末了,依言減了十文錢。漢子千恩萬謝地走了。
消息不脛而走。漸漸地,開始有人特意搜腸刮肚,或講述祖輩流傳的山精野怪,或訴說遠親遭遇的蹊蹺事端,甚至有人將市井流言、對官府賦稅的抱怨也當作“異聞”來講。
趙武皆耐心聽著,不論故事荒誕與否,真假難辨,只要內容稍有價值,或能反映民情輿情,便酌情減免藥資。
他神情始終平淡,既不驚訝,也不追問,仿佛真的只是在做一筆以故事換銅錢的交易。
無人知曉,在他們講述時,趙武指尖或看似無意拂過藥包,或于書寫藥方時筆鋒微頓,已將一縷縷經過【玄酆輪轉無相陰律】精心逆轉、性質截然不同的五行精氣,悄然渡入那些草藥之中。
給那講井中蟾蜍的漢子之藥,他引動了一絲逆轉后的【北水玄精寒毒】之氣,使其藥性更添一分沉靜滋養,利于老人安神;
聽聞有樵夫提及山中某處草木異常繁茂卻野獸絕跡,他配以清解瘴癘之藥,暗中加持逆轉的【東木青精惡風】之意,助其化解可能積郁的濕毒;
若有婦人訴說家中屢遭竊盜、心神不寧,所開安神方中便融入了逆轉【西金白精注氣】的固斂之效。
這些經過“點化”的藥材,效力比尋常藥石更為顯著溫和,病患康復更快,卻又不顯突兀,只道是趙郎中醫術高明,用藥精準。
趙武于此過程中,對五道瘟癀癀神通逆轉后的操控愈發精微,對其“益”的一面體悟漸深。
他隱隱感到,這種逆轉并非簡單對立,更像是挖掘了神通本質中另一重潛藏的特性,陰毒與滋養,毀滅與生機,本就相依相存。
這一日,夜深人靜,油燈如豆。趙武盤坐榻上,心神沉入丹田,觀察【幽府渡生道兵】的修復情況。
幡面裂紋依舊,但幽光流轉間似比初來時稍顯凝實。
十道陰律符紋靜靜懸浮,氣息圓融。然而,就在他神識掃過幡內空間時,忽然察覺到了一絲異樣。
在代表【玄酆摧岳破障陰律】、【玄酆追影無間陰律】的符紋周遭,不知何時,竟纏繞上了幾縷極其細微、近乎透明的絲線。
這些絲線并非實體,更似某種因果氣機的具象化,極其脆弱,若有若無。
它們的一端連接著陰律符紋,另一端則飄飄渺渺,延伸向幡內空間的虛無深處,不知所終。
趙武心神一凜,仔細探查。
絲線數量不多,僅寥寥數根,其氣息……他凝神感應,竟從這幾根絲線上,隱約捕捉到一絲極其淡薄、卻與他近日診治過的某些病患身上殘留的氣息相似。
是了,那講井中蟾蜍的漢子,其母久病,氣息陰寒,與【北水玄精】逆轉后的滋養之氣接觸最深;那提及山中異象的樵夫,常年出入山林,沾染草木瘴瘴氣,與逆轉的【東木青精】有過交集;還有那位心神不寧的婦人……
莫非,自己以逆轉后的神通之力“點化”藥材,救治病患,這其間產生的某種微妙“聯系”或“因果”,竟被這【幽府渡生道兵】捕捉,化作了這些奇異的絲線?
而這些絲線,又偏偏連接在司職勾攝的陰律之上?
趙武心中念頭急轉。這絕非尋常。道兵乃統御幽冥之物,與生靈救死扶傷本應殊途,甚至隱隱相克。
為何會產生此種變化?是因為神通逆轉,性質由“害”轉“益”,故而引動了道兵中對應“秩序”與“勾連”一面的法則?
還是說,這便是【玄酆輪轉無相陰律】更深層的妙用,能在救度與執罰之間,建立某種不為人知的橋梁?
這些絲線如今微弱,且似乎并無實際作用,但它們的出現,本身就是一個極其重要的信號。
趙武隱隱覺得,這或許與他此番輪回“觀測”的目的暗合。救一人,結一緣,或許便在無聲無息中,于這天地氣運的羅網上,撥動了某根細微的絲線,而這道兵,便是映照此等變化的鏡子。
他按捺下心中探究的沖動,知道此事急不得,需更多觀察,更多積累。
他將這絲線的異狀牢記于心,繼續溫養道兵,同時更加留意每日前來問診之人,以及他們帶來的那些真偽難辨的故事。
趙武靜坐榻上,心神沉入丹田,【點星鏡月般若】于識海深處無聲流轉,冰藍星輝映照幡內景象。
那幾縷近乎透明的絲線,數量較前幾日又多了些許。
它們依舊纖細脆弱,絲線色澤極淡,近乎無形,唯以神識細察,方能窺見其存在。
其質非虛非實,更似某種極細微的因果氣機牽絆,經道兵玄妙自然顯化而成。
絲線漸多,彼此間卻并無交織,只是靜靜懸于符紋周遭,微微飄動。
然而,變化不止于此。趙武神識微凝,投向幡內更深處。那幾道代表道兵根基的部件虛影——【鬼門關】、【忘川河】、【孽鏡臺】、【輪回盤】以及那未能徹底顯化的【府君殿】,其表面竟也隱約浮現出類似的極淡絲線。
這些絲線并非連接符紋,而是更直接地沒入部件虛影內部,如同投入深潭的雨絲,難以追蹤,卻切實存在。
【鬼門關】虛影上絲線稍多,關隘輪廓似乎因這些絲線的牽連而略顯凝實,雖變化微乎其微,卻逃不過【點星】玄妙的洞察。
【忘川河】虛影流淌間,偶有極淡的絲線光華一閃而逝,沒入渾濁河水,旋即不見。
【孽鏡臺】鏡面光華依舊黯淡,然鏡框邊緣亦附著數根細絲,微微顫動。
【輪回盤】上崩裂的紋路吸納著些許絲線,五瘟的煞氣也偶爾會被帶入其中,緩緩交融。
就連那團代表【府君殿】、尚未成形的混沌能量周遭,也繚繞著兩三根新生的絲線,緩緩旋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