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救度之舉,竟與幽冥道兵產生此等勾連…”趙武心念電轉,冷靜分析,“是因神通逆轉,由‘刑’轉‘德’,觸動了道兵中執掌秩序、牽連因果的一面?還是說,凡有‘賜予’,必有‘承負’,此乃天地至理,縱是幽冥亦不能外?”
他嘗試以神識牽引一根絲線,欲探究其究竟。
然絲線極其脆弱,神識稍一觸碰,便有潰散跡象,且其延伸向幡外虛空的部分縹縹緲難測,以他如今修為與道兵狀態,難以追溯源頭,更無法明晰其具體作用。
這些絲線目前看來,除數量增多、分布更廣外,并未對道兵產生明顯影響,既未增強其威能,也未帶來負擔,只是靜靜存在,如同蛛網般無聲蔓延。
趙武沉吟片刻,決定暫不采取任何行動。此異變緣由未明,貿然干預恐生不測。既無害,便靜觀其變,持續積累觀察,或待道兵進一步修復,方能窺得其中奧妙。
他收斂心神,不再專注于絲線,轉而繼續溫養道兵,引導其緩慢吸收還真而來的同源道兵,修復幡體裂紋。
窗外天色漸亮,晨光透過破舊窗欞,在屋內投下斑駁光暈。
就在這時,柴門外傳來窸窣腳步聲,以及一聲略帶遲疑的輕咳。
一個穿著粗布衣裳、面色惶惑的農婦挎著籃子站在門外,怯生生朝里張望。
“趙…趙先生可在?”她聲音不高,帶著鄉民特有的拘謹,“俺…俺家娃娃昨夜起了疹子,發熱…想來瞧瞧。俺…俺沒啥錢,但俺…俺可以講個事兒,俺娘家那邊前些年發生的怪事,挺瘆人的…”
趙武抬眸,目光平靜掃過農婦焦慮的面容,其眉心隱有赤氣,小兒急疹之象。
他微微頷首,聲音平穩無波:“進來說話?!?/p>
農婦怯生生講述起來,語調平板,卻帶著鄉野傳聞特有的陰森質感:“俺娘家那村兒,早些年路過個姓柳的趕考書生,帶著個生病的小姐,借住在村頭荒廟。那小姐病得怪,渾身滾燙,眼睛紅得像要滴血,郎中都搖頭。說來也巧,小姐一病,廟里就來了個掛單的老和尚,慈眉善目的。”
趙武靜坐榻上,目光低垂,似在聆聽,神識卻分出一縷,留意著體內【幽府渡生道兵】的細微動靜。
幡內,那些連接道兵部件與新生病患的透明絲線,在聽到“老和尚”、“生病的小姐”時,似乎極其輕微地顫動了一下,幅度微不可察。
農婦繼續道:“書生急得沒法子,求到老和尚跟前。老和尚說小姐是沖撞了邪穢,普通藥不管用,得用……用至親至愛之人的‘清亮眼目’做藥引,還得是心甘情愿才成。”
“那書生真是癡心,當場就應了,說自己眼睛好,愿意挖出來救小姐。老和尚就擺了香案,念經施法,取了書生的眼睛??山Y果呢?小姐也沒救活,還是沒了。書生眼睛沒了,心上人也沒了,魂兒也丟了,后來就跟那老和尚走了,出了家,聽說法號叫……叫慧明?!?/p>
故事講到此處,本是鄉間常見的志怪談資,但農婦接下來說的細節,卻讓趙武眼神微凝。
“可村里有老人后來嚼舌根,說那老和尚來得太蹊蹺,小姐病得也古怪。更邪門的是,有人半夜起夜,隱約瞧見那老和尚在廟后頭,對著個瓦罐做法,罐子里好像有光,一紅一白,扭在一起,像……像兩條舍不得分開的蟲子,看著心里頭發瘆。老和尚還念叨著什么‘求不得,愛別離,怨憎會……八苦滋味,皆是資糧,八苦圓滿,方能度盡世間一切苦厄……’”
“愛別離”三字落入耳中,趙武清晰地感覺到,幡內那幾根源于慧明所贈藥材、連接著【孽鏡臺】虛影的絲線,驟然繃緊了一瞬,散發出一種難以言喻的悲愴與執念之意,雖然微弱,卻極為真切。
而【鬼門關】與【忘川河】虛影上的絲線,也隨之泛起漣漪。
農婦講完,自己也打了個寒顫,小聲補充:“都是瞎傳的,做不得真……先生,您看俺家娃這疹子?”
趙武心中雪亮。這看似鄉野怪談的故事,恐怕并非全然虛構。
慧明和尚度人煉丹,所求“八苦”,其根源竟在此處。那老僧以“愛別離”之苦為引,采煉有情眾生之眼目與情感,手段詭譎莫測。
慧明投身空門,執著于收集八苦之氣,其目的,恐怕絕非普度眾生那么簡單,更可能是為了重現或完成當年那未盡的、殘酷的儀式,或許,是為了求證某個答案,或是……追尋某個身影。
他按下心中思緒,目光落回農婦帶來的草藥上,這些藥材上,依舊附著以逆轉五瘟神通處理過的微弱氣息,也牽連著幡內那無形的絲線網絡。
“無妨,孩童急疹,發熱乃必經之過。”趙武語氣平淡,取過藥材,手法嫻熟地分揀,“我配些藥散,溫水送服即可。你所述之事,我已知曉。”
時間流逝,趙武此番輪回本就是為了脫局,探查情報。坊間傳聞自然照單全收。
而現在,他終于明白了那些絲線的作用。
幡內空間,那代表【玄酆酆輪轉無相陰律】的符紋驟然自行亮起,灰白光澤流轉。
其上纏繞的一根絲線隨之劇烈震顫,發出細微嗡鳴。
不待趙武反應,符紋光華大盛,一道模糊的、身著黑白交錯的長袍、手持鎖鏈與算盤的虛影自符紋中掙扎而出,正是【無?!筷帋涬r形。
陰帥虛影并非受趙武操控,而是受那根震顫的絲線牽引,竟化作一道流光,順著絲線延伸的方向,瞬息遁出幡外,沒入虛空。
趙武心神一凜,立刻引動神識追隨。只見那陰帥虛影沿絲線疾馳,穿過茅屋墻壁,無視物質阻隔,直奔鎮子方向。
片刻后,虛影折返,帶回一團微弱、茫然、散發著淡淡死氣的光暈。
光暈落入幡內空間,微微扭曲,漸漸顯化出一個模糊的人形輪廓,雙目空洞,氣息渙散,正是一道新逝的魂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