畫面中,楊嬋看著那張鋪好的床,又看了看一臉坦然的書生。
捧著碗,沒有動。
書生見她沒有反應(yīng),臉上露出一絲疑惑。
“仙子……怎么了?”
“我這確實有些簡陋……”
沉默。
良久的沉默。
楊嬋終于抬起頭,看著書生的眼睛。
她問出了那個盤旋在所有人心頭。
也決定著書生是人是鬼,更決定著他此刻在斬仙臺上生死的終極問題!
“床鋪好了……”
“那……那你呢?”
斬仙臺上,楊戩那只擦拭著刀鋒的手,驟然停下。
他手中的哮天犬,似乎感受到了主人那即將噴薄欲出的毀滅意志,發(fā)出了低低的嗚咽聲。
所有仙神,都屏住了呼吸。
來了!
終極質(zhì)問!
這書生,要如何回答?
這答案,將直接決定楊戩的刀收不收得住!
畫面之中,面對楊嬋的詢問,書生臉上的疑惑瞬間散去。
取而代之的,是坦蕩的笑容。
如冬日暖陽,干凈、純粹、不含一絲一毫的雜質(zhì)。
他伸出手指,指了指茅屋那扇在夜風(fēng)中微微晃動的木門。
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
透過阿賴耶之眼,傳遍了整個三界。
“呵。”
一聲輕笑,帶著幾分自嘲,也帶著幾分理所當(dāng)然。
“君子不欺暗室。”
“我一個凡夫俗子,能與仙子共處一室,已是天大的福分,豈敢再有他想。”
他頓了頓,對著楊嬋微微躬身,語氣無比真誠。
“我在門外守著,姑娘安心便是。”
轟!!!
這句話,猶如一道無形的九天神雷!
狠狠地劈在了在場每一位仙神的心頭!
劈碎了所有齷齪的猜想!
劈碎了所有等著看好戲的表情!
劈碎了他們那顆早已被仙氣浸染得高高在上、自以為洞悉一切的道心!
斬仙臺上,死寂一片。
啊?
那些先前用神念交流,言語間滿是“干柴烈火”、“孤男寡女”的仙家……
此刻只覺得自己的臉頰火辣辣地疼。
像是被那押著的小小罪仙,隔空左右開弓,狠狠地抽了十幾個耳光!
疼!
羞愧!
無地自容!
他們……他們這些高高在上的神仙。
竟然用自己那骯臟不堪的心思,去揣度一個凡人君子的風(fēng)骨?!
欲擒故縱?
何其可笑!
何其荒謬!
天庭陣營中,哪吒腳下的風(fēng)火輪都停止了轉(zhuǎn)動。
他張著嘴,看著畫面里那個坦蕩的身影,又扭頭看了看不遠(yuǎn)處已經(jīng)徹底石化的二哥楊戩。
他想說點什么,卻發(fā)現(xiàn)自己的喉嚨像是被堵住了一樣,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那原本靠近了楊戩些許的孫悟空,一雙火眼金睛也死死盯著跪在那的蘇明。
眼底深處,更多了幾分熾熱。
好一個君子不欺暗室!
好一個凡夫俗子!
這三界神佛,有幾個能做到如此坦蕩?!
……
畫面之中。
楊嬋怔怔地看著書生。
看著他臉上那純粹的笑容,聽著他那擲地有聲的話語。
眼中,閃過震驚、不解。
以及一絲難以言喻的動容。
她想說些什么。
比如,“外面風(fēng)大”。
比如,“夜里山寒”。
可這些話到了嘴邊,卻又變得微不可聞,細(xì)若蚊吟。
“外面……”
書生卻像是聽到了,只是淡淡一笑,頭也不回地開口。
“無妨。”
說完,他不再多言。
從屋角那堆舊書中,隨意地抽出了一本。
然后,對著楊嬋再次躬身一禮,毅然轉(zhuǎn)身,毫不留戀地走出了茅屋。
那背影,決絕,干脆。
沒有半分拖泥帶水。
屋內(nèi),只留下楊嬋一人,站在原地。
手里捧著那碗尚有余溫的水,怔怔出神。
這個凡人,頗為不凡!
……
畫面,跟隨著書生的腳步,來到了屋外。
夜風(fēng)格外蕭瑟,卷起地上的桃花瓣,打著旋兒。
書生走到屋檐下,從墻角抱來一捆早已曬干的稻草,隨意地鋪在門邊。
沒有猶豫,他席地而坐。
將后背,輕輕地靠在了那扇冰冷斑駁的木門上。
仿佛要用自己那單薄的身體,為屋內(nèi)的仙子,隔絕門外的一切風(fēng)雨,一切宵小。
他沒有再去看那扇門。
而是借著天上月,以及從門縫里透出的微弱燈光,翻開了手中的書卷,安靜地讀了起來。
鏡頭,緩緩拉遠(yuǎn)。
清冷的月光,灑在他那件青色的單衫上,將他的身影拉得很長。
夜風(fēng)吹過,衣衫微微發(fā)抖。
那身影,顯得孤獨,單薄。
卻又像一根扎根在天地間的青松,倔強,挺拔!
這一幕,通過阿賴耶之眼,清晰地投射在三界眾仙面前。
預(yù)想中的干柴烈火,沒有發(fā)生。
期待中的桃色秘聞,化為泡影。
一場本該讓楊戩暴怒、讓天庭蒙羞的鬧劇。
竟變成了一曲高山仰止、蕩氣回腸的君子贊歌!
極致的反差,帶來極致的震撼!
……
“啪——”
一聲悶響。
楊戩忘了手中的哮天犬,直接讓其重重地砸在了地上,渾然不知。
原先赤紅的眼眸,滔天的怒火,就像被一場突如其來的天河之水,瞬間澆滅。
只剩錯愕。
他看著畫面里那個寧愿自己受凍,也要保全他妹妹清譽的凡人身影。
又看了看自己剛剛舉起的刀。
大腦,一片空白。
他……楊戩,天庭的司法天神,三界的第一戰(zhàn)神。
竟然,想要對這樣一位君子,動殺心?
他竟然,懷疑自己的妹妹,會與這樣一位君子,行茍且之事?
他,還配當(dāng)這個兄長嗎?!
這一刻,楊戩那顆堅如神鐵的道心,再一次產(chǎn)生了動搖!
而高坐蓮臺之上的鎮(zhèn)獄明王,臉上的表情已經(jīng)不能用難看來形容。
他徹底僵住了。
這場由他親手掀起的審判,已經(jīng)完全脫離了他的掌控。
蘇明的死亡危機,似乎暫時解除了。
但一個全新的,更加尖銳、也更加致命的問題,擺在了所有人面前。
一個擁有如此風(fēng)骨的謙謙君子。
一個連神佛都自愧不如的凡人。
怎么可能會是西方教口中那個連毀九十九座廟宇,喪心病狂、褻瀆神佛的蓋世魔頭?!
......
“唉!”
天庭陣營中,一位須發(fā)皆白,身穿儒袍的老仙君,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我等……我等真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此等風(fēng)骨,此等氣節(jié),便是在上古先賢之中,也屬罕見!”
老仙君的目光掃過在場眾人,帶著一絲失望。
“我輩修士,餐風(fēng)飲露,吐納仙氣,自詡清心寡欲,超脫凡俗。”
“可到頭來,這心境,竟還不如一介凡人!”
此話一出,立刻引起了一片附和之聲。
“文曲星君所言極是!我等……慚愧啊!”
“是啊,難怪……難怪三圣母會對他另眼相看!”
“如此君子,便是仙子動凡心,又有何奇怪?”
“之前那滔天罪業(yè),恐怕……恐怕真有天大的隱情!”
“我看這事兒根本就不是審判!是西方教借題發(fā)揮,想要立威罷了!”
“噓!小聲點!還想不想要命了?”
“可是,也不對啊?!明王催動至寶,看的是惡果業(yè)力!可這惡,在哪里?”
“這之后,到底又發(fā)生了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