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祖鴻鈞的紫霄宮內(nèi)，寂靜得可怕。
帝俊不再言語，只是渾身散發(fā)著一股死寂的冰冷。
東皇太一默默地站在他身邊，手掌，已經(jīng)緊緊握住了混沌鐘。
準提和接引，則是眼觀鼻，鼻觀心，一副等待最終裁決的恭敬模樣。
就在這凝滯的空氣，即將把所有人都壓得喘不過氣來時。
高臺之上，那萬古不變，仿佛與天道合一的道祖鴻鈞，終于，開口了。
聲音，依舊不帶一絲感情。
它不高不低，不快不慢，卻仿佛是天道的最終裁決，響徹在每一個生靈的元神深處，不容置疑，不容反抗。
“西方二圣，違背法旨，干預量劫，確有其過。”
短短一句話，讓紫霄宮內(nèi)凝固的氣氛，瞬間流動起來。
聽到這前半句，帝俊那已經(jīng)冰封的心，猛地一跳，一絲希望的火苗，死灰復燃。
道祖，還是公正的！
道祖親口承認了，西方二圣，違背了法旨！
只要坐實了這一點，那他妖族，就占據(jù)了絕對的大義！
然而，鴻鈞的后半句話，卻像一盆混合著萬載玄冰的冷水，從他頭頂澆下，將那絲剛剛?cè)计鸬幕鹈纾瑥氐诐矞纭?/p>
讓他，如墜冰窟。
“罰爾等，閉門思過千年，不得出須彌山半步。”
閉門思過……千年？
帝俊的腦子，嗡的一聲，幾乎一片空白。
就這？
這就是對圣人違背法旨的懲罰？
對于動輒閉關(guān)數(shù)萬年，甚至數(shù)十萬年的圣人來說，區(qū)區(qū)千年時光，不過是打個盹的功夫，算哪門子的懲罰？
這簡直……簡直就是不痛不癢的敷衍！
緊接著，道祖鴻鈞那漠然的目光，又落在了帝俊的身上。
那目光，沒有絲毫壓迫感，卻讓帝俊感覺，自己從里到外，都被看得一清二楚，所有的謀劃，所有的野心，都無所遁形。
“妖族，身為天地大族之一，不思以德服眾，反而為了一己之私，無故屠戮新生種族，造下無邊殺業(yè)，亦是罪孽深重，有違天帝之德。”
“此事，就此作罷。”
“那被困于青陽原的數(shù)萬妖兵，以及妖帥英招的法寶‘星辰妖甲’，便作為此次因果的賠償，贈予人族吧。”
“爾等，可有異議？”
話音落下。
帝俊的臉，瞬間，由白轉(zhuǎn)紅，再由紅轉(zhuǎn)青，最后，漲成了難看無比的豬肝色。
血虧！
這簡直是虧到姥姥家了！
他氣勢洶洶地，不惜敲響天道神鼓，冒著觸怒道祖的風險，跑來告狀。
結(jié)果呢？
結(jié)果，不僅沒能讓西方二圣，受到任何實質(zhì)性的懲罰。
反而，自己這邊，賠了夫人又折兵！
白白損失了數(shù)萬經(jīng)歷過無數(shù)次大戰(zhàn)的妖族精銳！
還搭進去一件，由太古星辰核心精英，融合周天星力，祭煉了無數(shù)元會的上品先天靈寶，星辰妖甲！
最重要的是，道祖當著所有圣人的面，親口坐實了妖族“屠戮人族”的罪名！
這個結(jié)果，看似各打五十大板，誰都罰了。
實則，卻是赤裸裸地偏袒！是對他妖族天庭，最無情的羞辱！
而另一邊，準提與接引，聽到判決后，立刻躬身行禮，臉上那疾苦的表情，簡直聞?wù)邆模娬呗錅I。
“弟子，謹遵老師法旨！弟子知錯了！”
他們心中，早已樂開了花！
被罰閉關(guān)千年？
小事一樁！這簡直是帶薪休假！
他們不僅毫發(fā)無損地，解決了這次天大的危機。
反而，名正言順地，成了人族的“救命恩人”！
更是憑空，讓人族，從妖族身上，撕下了一大塊肉，得了一大筆“戰(zhàn)爭賠款”！
而這筆賠款，最終，還是會以各種形式，轉(zhuǎn)化為他們西方教，與人族之間的善緣和因果！
這人情，送得！
實在是太值了！
帝俊看著那兩個，得了天大便宜還在那里賣乖的西方禿驢。
再看看蒲團上，那幾個或漠然，或鄙夷，或糾結(jié)的玄門圣人。
最后，他抬起頭，看向高臺上，那面無表情，仿佛萬物芻狗的道祖。
一股前所未有的憋屈與憤怒，如同積壓了億萬年的火山，猛地沖上了他的天靈蓋！
在這一刻，他終于明白了！
徹徹底底地明白了！
他之前所想的那些“利益邏輯”，那些“投資回報”，在這些存在眼中，根本就是一個天大的笑話！
不是他們算不清楚。
而是他們，根本就沒把他妖族，當成自己人！
三清是盤古元神所化，彼此親如兄弟。
女媧是他們的小師妹。
西方二圣再不堪，也是道祖門下的記名弟子。
他們，是一個圈子里的！
而他帝俊，他妖族，算什么？
一個道祖推出來，用來與巫族相互消耗，完成量劫的工具嗎？
一個被許以“天地主角”之名，卻隨時可以被拋棄的棋子嗎？
他所認為的與天道與圣人的“商業(yè)合作”，從頭到尾，都只是他的一廂情愿！
他不是合伙人。
他只是一個臨時工！
這個認知，比任何羞辱，都更讓帝俊心寒，更讓他憤怒！
圣人，不可信！
天道，亦不可靠！
天帝的威嚴？道祖的敕令？
在圣人那“萬劫不磨”的尊位面前，一文不值！
帝俊的眼神，在瞬息之間，經(jīng)歷了無數(shù)次變化。
從憤怒，到憋屈，到不甘，到絕望，最后，全都歸于一片，死寂的冰冷。
那是一種，哀莫大于心死的冰冷。
也是一種，徹底斬斷幻想，浴火重生的覺悟！
他對著高臺，深深地，深深地，彎下了腰。
這一次，他的聲音，不再有憤怒，不再有質(zhì)問，只剩下，絕對的平靜。
“帝俊……謹遵道祖法旨。”
說完，他直起身，沒有再看任何人一眼。
他轉(zhuǎn)身，帶著同樣面沉如水的東皇太一，一步一步，向著紫霄宮外走去。
他的背影，依舊挺拔。
但那股屬于妖皇的睥睨霸氣，卻被一種更加深沉，更加危險的氣息所取代。
一滴金色的血液，從他的嘴角，緩緩滑落，滴在混沌之中，瞬間，便湮滅不見。
那是帝皇之血！
是心碎之血！
更是，不平之血，復仇之血！
他帝俊，以天道之名起誓。
今日之辱，他日，必將百倍，千倍奉還！
圣人又如何？
天道又如何？
既然你們不講道理，不講利益。
那好！
從今往后，我妖族，也只信奉一個道理！
那就是，拳頭！
只要我妖族足夠強大，強大到可以逆天伐圣！
這洪荒的道理，就將由我，重新來書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