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霄宮內,一時間,陷入了詭異的寂靜。
準提那番正氣凜然的話語,依舊在大殿中回蕩。
但帝俊那滔天的怒火,卻仿佛被一種無形的力量,硬生生掐斷了。
他被準提這番顛倒黑白的言論,氣得幾欲吐血。
妖皇金色的血液在體內瘋狂奔涌,帝袍下的身軀劇烈顫抖,他伸出手指著準提,嘴唇哆嗦,卻半天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來。
“你……你……”
見過無恥的,沒見過這么無恥的!
見過臉皮厚的,沒見過這么拿臉皮當城墻用的!
明明是他們西方二圣,不請自來,插手東方事務。
明明是他們以圣人之尊,欺壓他天庭妖帥。
如今三言兩語之間,反倒成了替天行道,拯救蒼生的正義之士?
而他帝俊,這位受道祖敕封,名正言順的天地皇者,卻成了倒行逆施,罪大惡極的洪荒公敵?
這世間的道理,難道就是一張任由圣人揉捏的嘴皮子嗎!
帝俊的胸膛劇烈起伏,雙眸中的太陽真火,幾乎要化為實質噴薄而出,將準提那張令人作嘔的笑臉,徹底焚燒成灰!
然而他不能。
這里是紫霄宮,高臺之上,道祖鴻鈞,正古井無波地端坐著。
仿佛下方這足以顛覆洪荒格局的激烈爭執,不過是兩個頑童在斗嘴。
他只是靜靜地看著,不發一言,其深邃的目光,仿佛穿透了時間長河,看到了萬古之后的結局。
這種漠然,比任何表態都更讓人心悸。
氣氛,因此變得極其微妙。
帝俊強壓下心頭的狂怒,他知道,此刻與準提辯經,已經毫無意義。
他更感到一種深深的荒謬與不解!
為什么?
這些高高在上的圣人,難道連最基本的利弊都算不清楚嗎!
他妖族,乃是道祖親口敕封的洪荒主宰,是集結了天地間萬靈精英,氣運如虹的霸主族群!更是未來無可爭議的天地主角!
這洪荒之中,還有比投資他妖族,回報更豐厚的買賣嗎?
今日他們圣人若是出手相助,待他妖族徹底鎮壓巫族,君臨洪荒之日,那從龍之功所能分享到的氣運與功德,將是何等龐大的一個數字!
那絕對是足以讓圣人都為之動容的恐怖收益!
可他們偏不!
他們偏偏要去幫助那新生的人族!
人族算什么?
一群孱弱如螻蟻,毫無根基的新生種族。
就算將他們全部救下,能獲得多少功德?那點功德與襄助天地主角所能獲得的回報相比,簡直就是螢火與皓月,不值一提!
這些圣人,是瞎了嗎?
是腦子糊涂了嗎?
竟然放棄了金山銀山,去撿地上的幾枚銅板?
這不合邏輯!這完全不符合一個圣人應有的算計!
除非……除非他們從一開始,就沒想過讓他妖族,真正成為天地主角!
想到這一層,一股深入骨髓的寒意,瞬間席卷了帝俊的全身。
他猛地轉頭,目光銳利如刀,掃向那六個蒲團之上。
所有人的目光,也都不由自主地,落在了東方四圣,太清老子,元始天尊,通天教主與女媧的身上。
這件事,他們四位的態度,至關重要!
他們是盤古正宗,是玄門棟梁,他們總能看清楚這其中的巨大利害關系吧?
帝俊的目光,首先落在了首位的太清老子身上。
這位玄門大師兄,依舊是那副閉目垂眉,萬事不縈于心的模樣。
周身彌漫著一股無為而無不為的玄妙道韻,仿佛已經徹底入定,神游太虛。
但帝俊知道,他一定在看,在聽,在算!
人教因人族而立,這是事實。
但太清圣人修的是無為大道,難道他真的會為了一點蠅頭小利,而放棄未來那龐大的天庭氣運分潤嗎?他不信!
帝俊的心,懸了起來。
他又看向次位的元始天尊。
這位闡教教主,倒是毫不掩飾地,露出一臉的不屑與鄙夷。
那股高高在上,俯瞰眾生的威嚴,幾乎不加掩飾。
在元始天尊看來,妖族,乃濕生卵化之輩,披毛戴角之徒。
生性殘暴,不通教化。
帝俊理解這種偏見。
但身為圣人,難道個人好惡,竟能凌駕于實際利益之上?
他妖族是披毛戴角,可他妖族也是未來的天地主角啊!難道元始天尊就寧愿看著西方那兩個窮鬼在人族身上撈好處,也不愿在他妖族身上,下一筆穩賺不賠的重注嗎?
帝俊的心,再次沉了下去。
這不像是圣人所為。
他的目光,帶著最后一絲希望,投向了通天教主。
三清之中,這位截教教主性情最為剛直,講究有教無類。
他妖族之中,亦有無數弟子拜入截教門下,甚至不乏大羅金仙級的高手!
可以說,通天教主與他妖族的利益,是捆綁最深的。
按理說,他絕對沒有理由,不支持自己!
然而,場中,第一個明確表態的,竟就是截教教主,通天!
只聽他冷哼一聲,那聲音中,帶著一絲銳利無匹的劍意,仿佛能割裂虛空,直刺元神!
“妖族無故屠戮弱小,以強者之尊,行此滅絕之事,本就有違天和,有損我等修道者的威嚴。”
“西方二位道友,出手阻止,何錯之有?”
此言一出。
轟!
帝俊只覺得腦海中一聲炸響,臉色瞬間,又難看了三分。
他萬萬沒想到,通天,這個與他妖族利益牽扯最深的圣人,竟會如此公然,如此不留情面地,為西方二圣站臺!
通天的話,如同一柄最鋒利的劍,直接插進了他妖族的心臟!
這,已經不是簡單的偏袒了。
這是在給他妖族的行為,定性!這是在無視雙方背后巨大的利益關聯,而選擇了一個虛無縹緲的“威嚴”!
帝俊的目光,最后,落在了女媧身上。
那個他們名義上,妖族的圣人。
此刻,圣母女媧,高坐于蒲團之上,一雙絕美的鳳目之中,充滿了無法言喻的復雜與糾結。
一邊,是她兄長伏羲所在,她曾經為之奮斗過的妖族。
她享受著妖族龐大的氣運供養,這是她成圣的根基之一。
而另一邊,是她親手創造,如同自己孩子一般的人族。
手心手背,都是肉。
但是,帝俊想不通。
人族死了,還可以再造。
而妖族若是敗了,那可是關系到她圣位穩固的根基大事!孰輕孰重,難道她也分不清嗎?
最終,女媧選擇了沉默不語。
但那在袖中緊緊握住的玉手,和那微蹙的秀眉,以及眼底那一閃而過的悲哀,已經,無聲地,表明了她的立場。
見到這一幕,帝俊的心,徹底沉入了無底深淵。
他明白了。
他徹底明白了!
這些圣人,根本就沒按他所想的邏輯行事!
他們一個個,似乎都無視了他妖族成為天地主角后那龐大的利益回報!
玄門六圣,竟沒有一個,是真正站在他妖族這邊的!
他今天這御狀,算是告到棉花里了。
不,是告到了一堵看不見的墻上,不僅沒有得到任何回應,反而把自己撞得頭破血流!
他妖族,終究是外人!
他所認為的“利益捆綁”,在這些圣人眼中,或許根本不值一提!
一股深入骨髓的寒意,從帝俊的腳底,直沖天靈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