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三重天外,太素天。
媧皇宮。
此地,是洪荒宇宙中最為圣潔無瑕的領域,是造化法則的本源顯化之地。
濃郁到幾乎化作實質的造化之氣,如同溫潤的翠綠色流水,在宮殿的每一個角落靜靜流淌。
它們時而匯聚成栩栩如生的龍鳳麒麟之形,盤旋飛舞,轉瞬又散為最純粹的生命本源,滋養著此地的一草一木。
宮殿本身,便是一件無上至寶。
它由女媧采集混沌中的五彩神石,耗費億萬載時光,以自身圣人之血與造化圣力親手淬煉而成。每一塊磚,每一片瓦,都天然流轉著生命的韻律,仿佛在低聲吟唱著創世之初那古老而神圣的歌謠。
殿外的瑤池中,功德金蓮盛開,片片蓮葉之上,托舉著晶瑩的露珠,每一滴露珠之內,都仿佛蘊含著一個即將誕生的世界縮影。
這里,本該是整個洪荒三界之中,最是安寧祥和,不染半分凡塵與殺伐的至高凈土。
它代表著創造,代表著新生,代表著一位天道圣人俯瞰眾生的無上威嚴與慈悲。
然而,此刻。
這座圣潔宮殿的主人,那位風華絕代,曾被億萬人族頂禮膜拜、尊為圣母的女媧,她那顆本應萬劫不磨,無情無欲的圣心,卻冰冷如九幽之下的萬載玄冰,透著一股,足以凍結時空,令萬物凋零的絕望與死寂。
她的面前,一面由純粹造化圣力凝聚而成的觀天水鏡,正發出不堪重負的“嗡嗡”哀鳴,微微顫動。
鏡面之上,已不再光滑如初,而是布滿了蛛網般的漆黑裂痕。
那些裂痕,猙獰而深刻,仿佛一道道永遠無法愈合的傷口,被強行烙印在了女媧的道心之上。
每一道裂痕的深處,都還殘留著一股,充滿了終結、寂滅與輪轉不休氣息的道韻,正在頑固地、霸道地,侵蝕著她引以為傲的造化法則。
就在剛才。
那一道,自九幽地府深處沖天而起,由地道本源所化的輪回長河,以一種,完全不講任何道理,只論強弱,只遵本心的霸道姿態,悍然撕裂了她的造化天幕。
那驚天動地的一擊,不僅撕開了她的圣人領域,讓她在大能面前顏面盡失,更是無情地,撕碎了她身為天道圣人,身為玄門正統的最后一絲驕傲。
她敗了。
敗得如此徹底,如此干脆,甚至連一絲轉圜的余地都沒有。
隔著無盡時空,她依舊能清晰地回憶起,那輪回長河背后站立的身影——地道圣人玄辰,投來的那道,冰冷而充滿警告的目光。
那目光中,沒有對天道圣人的敬畏。
只有,對她插手人皇之爭的無情警告。
和,對她膽敢傷害玄黃師侄的森然殺意!
那一刻,女媧清楚地認識到一個,殘酷到讓她無法呼吸的事實。
單憑自己一人之力,想要在那早已眾志成城,羽翼豐滿,甚至開始隱隱有了與天道分庭抗禮之勢的玄黃一脈面前,為兄長伏羲,強行奪得那至關重要的人族天皇之位。
已然,絕無可能!
這不再是一場簡單的教派之爭,甚至不再是天道與地道力量的初次碰撞。
這是一場,她一個人的戰爭。
對抗,整個玄黃陣營的戰爭。
那個神秘莫測,至今連道祖鴻鈞都似乎奈何不得的玄黃圣師,李玄。
至今,他甚至都沒有親自出過手。
他就仿佛一個端坐于九天之上,俯瞰萬古棋局的棋手,僅僅是通過他培養出的幾位弟子,布下的幾顆棋子,便已經將整個洪荒的局勢,攪動得天翻地覆!
更有那剛剛證道不久,氣勢正盛,道心正堅的地道圣人玄辰,人道圣人后土(平心),甘心為其羽翼,為其鞍前馬后,沖鋒陷陣!
這兩尊新圣的力量,她剛剛已經親身體會過。
一個霸道絕倫,以力破巧,仿佛一柄足以開天辟地的巨斧。
一個堅不可摧,承載六道,宛如容納萬物歸墟的大地。
任何一個,都不比她這個老牌圣人弱上分毫!
甚至于,那同為三清,本該與自己同屬玄門正統的通天教主!
在剛才的對峙之中,自金鰲島碧游宮中傳出的那聲暢快大笑,她聽得清清楚楚!
那笑聲中,充滿了對自己的嘲諷,以及對玄辰出手的贊許!
通天,早已態度曖昧。他的截教,講究“有教無類”,與玄黃一脈那“庇護眾生”的理念,何其相似!她甚至懷疑,雙方早已暗中達成了某種默契。他的截教,萬仙來朝,同樣是一股,足以改變洪荒格局的巨大力量。
反觀自己這邊呢?
盟友何在?
太清大師兄,修的是無為之道,講究的是太上忘情。他的善尸太上老君雖在人族傳道,但那只是為了他自己的道。讓她去請求大師兄,為了自己兄長這點“私事”,去沾染那足以動搖圣人道基的巨大因果,對抗整個地道與玄黃?
女媧甚至不用去想,都能猜到結果。
大師兄只會回她兩個字:“無為?!?/p>
二師兄元始,更是個精致到極點的利己主義者。他心中只有他闡教的利益,只有他那“順天應人”的教義,只有他那些披毛戴角之輩皆不可成仙的門戶之見。此刻,他恐怕正在玉虛宮中,一邊冷眼旁觀,一邊盤算著,如何在這場大亂斗中,讓他闡教的弟子,如廣成子之流,也去分一杯人皇氣運的羹。
指望他?
無異于與虎謀皮!他不出手在背后捅自己一刀,都算是念及同門情誼了!
西方那兩位,接引與準提,更是出了名的無利不起早。
想要讓他們出手,不付出足以讓他們傷筋動骨的代價,根本連須彌山的山門都進不去。她不是沒有想過,但代價是什么?東方的人道氣運?自己手中的先天至寶?
無論哪一樣,都是在割自己的肉,去喂兩條永遠喂不飽的餓狼!而且,他們的承諾,毫無信譽可言!
此消彼長之下。
她驚恐地發現,不知從何時起,自己這位堂堂天道圣人,高高在上的媧皇,竟已落入了絕對的下風!
被徹底孤立,四面楚歌!
難道,真的要就此放棄嗎?
放棄兄長復生的唯一希望?
讓他那縷殘魂,在自己手中,徹底湮滅成灰?
女媧緩緩閉上了那雙,曾創造出世間最美妙生靈的眼眸。
一滴,滾燙的清淚,蘊含著圣人無盡的悲傷、不甘與委屈,自那絕美的圣人眼角,悄然滑落。
淚珠滴落在光潔如鏡的五彩神石地面上,沒有發出任何聲響,卻仿佛將億萬載的時光,都染上了一層,名為“悲涼”的色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