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思緒,不由自主地,回到了那遙遠到幾乎被遺忘的,巫妖大戰之前的歲月。
那時,不周山還未斷折,天還是完整的天。
她的兄長伏羲,還是上古妖族天庭中,風華絕代,受億萬妖眾敬仰的羲皇。
她記得,在一個陽光明媚的午后,在不周山巔的梧桐樹下。
兄長撫動著他的伏羲琴,琴音激昂,充滿了對未來的無限暢想與雄心壯志。他告訴自己,妖族乃天命所歸,必將一統洪荒天地,建立永恒不朽的無上天庭。
而她,就坐在一旁,枕著兄長的膝蓋,癡癡地聽著,眼中滿是崇拜。
那時的她,還不是圣人,只是一個無憂無慮,有兄長庇護的女孩。
那時的天,很藍,風,很暖。
可現在……
一切都變了。
女媧猛地睜開雙眼,那溫暖的回憶,如同最鋒利的刀,刺痛了她此刻冰冷的心。
現實的殘酷,將那虛幻的美好,撕得粉碎。
她緩緩伸出纖纖玉手,掌心光華一閃,柔和而凄美。
一縷,微弱到仿佛隨時都會被殿外的混沌罡風吹滅,卻又無比純粹,充滿了先天八卦推演至理的先天不滅真靈,便靜靜地,懸浮在她的掌心之上。
那真靈,黯淡無光,如同一根即將燃盡的燭火。
若非它其中蘊含的那一縷,與自己血脈同源的本源氣息,任何人都無法想象,這竟是上古妖族皇者,伏羲,所留下的最后痕跡!
為了保住這縷真靈,她付出了太多。
在巫妖量劫那足以埋葬一切圣人之下生靈的滔天業力之中。
是她,不顧自身功德損耗,以大法力強行將其從六道輪回的深處撈出,擋住了后土的阻攔。
是她,將其置于自己圣心之中,以自身的造化圣力,包裹了層層疊疊億萬道禁制,如同一個最堅固的囚籠,隔絕著天道業力的侵蝕。
更是她,日日夜夜,以自己的圣人之血,去溫養,去滋潤,消耗著自己的本源,才讓這縷真靈,勉強維持著不滅的狀態。
“兄長……”
女媧看著掌心那微弱得令人心碎的真靈,聽著那真靈深處傳來的,基于本能的,微不可聞的哀鳴。
她那顆,本應堅如磐石,萬劫不磨的圣心。
在這一刻,徹底破碎!
所有的猶豫,所有的彷徨。
所有的圣人矜持,所有的天道大義。
都在這一刻,被那血濃于水,從誕生之初便相伴相生,永恒無法割舍的兄妹親情,所徹底淹沒!
“你我兄妹,自混沌中相伴而生,渡過龍漢,歷經道魔,看盡了多少神魔隕落,才好不容易有了今日。”
“可你,卻為了那虛無縹緲的妖族氣運,為了那可笑的霸主之位,落得如此下場……”
“我修成這無上大道,證得這混元圣位,若連自己唯一的親人都無法庇護,那要這圣位,又有何用?!”
“要這天道大義,又有何用?!”
“他們都說我無情,都說我背棄了妖族,可誰又知道,我只是想讓你活下來!”
她的眼中,淚光閃爍,卻充滿了前所未有的堅定與決絕!
仿佛一頭,被逼到絕境,即將拼死一搏的母獸,護著自己最后,也是最珍貴的幼崽!
她知道,兄長的真靈,受損太過嚴重。
常規的辦法,早已無用。
唯一的希望,便是借助那剛剛才興起,如同朝陽般蓬勃向上的人道氣運,以人皇之位,承載無量功德,重塑道基,再造乾坤!
這,是兄長唯一的機會!
也是她,身為妹妹,最后能為兄長做的事情!
既然單打獨斗已無勝算。
既然玄門正統,皆不可靠。
那便,尋找盟友!
尋找一切可以團結的力量!
尋找一切,敢于,也愿意與那玄黃一脈為敵的存在!
哪怕,那盟友是魔,是妖,是世人眼中的叛逆與梟雄!
從此刻起,她不再是那個高高在上的天道圣人女媧。
她只是,伏羲的妹妹!
一個念頭,如同燎原的野火,在她的圣心之中瘋狂燃燒!
她的圣人神念,不再有絲毫保留,在這一瞬間,鋪展開來,如同無形的潮水,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與精度,籠罩了整個洪荒天地!
她開始篩選,尋找。
每一個角落,每一個種族,每一個大能。
她的神念掃過太陽星,看到了那兩只躲在扶桑樹上,氣息萎靡,眼中只剩下恐懼與頹喪的三足金烏。帝俊、太一,早已被打斷了脊梁,淪為喪家之犬。他們連自保都難,更遑論與玄黃一脈為敵。不足為謀。
她的神念探入九幽地府,看到了那些已經轉化為鬼巫,恪盡職守地維護著輪回秩序的前巫族兒郎。他們早已徹底歸順了玄黃,成了后土最忠誠的班底。他們與妖族,有著不共戴天之仇,更不可能幫助伏羲。此路不通。
她的神念掠過五莊觀,感應到了鎮元子那圓融無漏,與世無爭的大地道韻。這個老狐貍,只想守著他的人參果樹過活,絕不會參與這等圣人級別的紛爭。
她的神念又來到血海之上,看到了那盤坐在業火紅蓮中,氣息陰冷的冥河老祖。他或許有膽量,但他的實力,在圣人級的博弈中,也起不到決定性的作用,無非是多一個炮灰罷了。
一個個可能的名字,在她的腦海中閃過,又被她一一否決。
最終,她的目光,穿透了無盡的虛空與風雪,仿佛利劍一般,刺破了重重阻礙,落在了那片,冰封了億萬載,充滿了無盡兇險與死寂的終焉之地。
北冥!
以及那座,剛剛才建立不久,卻已然匯聚了無數妖族殘部,散發著無盡野心與桀驁不馴氣息的恢弘神宮。
【北冥妖師宮】!
妖師,鯤鵬!
那個,在上古妖族天庭最危急的時刻,背叛了帝俊太一,卷走了妖族至寶河圖洛書,獨自逃生的絕代梟雄!
他生性多疑,心機深沉,為達目的不擇手段!
他的野心,路人皆知!
他對圣位的渴望,更是早已深入骨髓,化作了他道途上唯一的執念!
最重要的是,鯤鵬當初叛逃之時,帶走的不僅僅是人馬。
還有,那可以布置【周天星斗大陣】,在短時間內爆發出堪比圣人力量的……大陣陣圖與三百六十五面主星幡!
這,才是關鍵!
這才是她現在最需要的東西!
周天星斗大陣,是唯一一個,能在短時間內,以非圣之力,抗衡圣人領域的存在!
有了它,就有了與玄辰正面抗衡的資本!
有了它,才能為人皇的爭奪,創造出一線生機!
是他!
也只能是他!
一個完美的,充滿了共同利益,也充滿了相互制衡的結盟對象!
自己需要他的力量,需要周天星斗大陣來對抗玄辰。
而他,需要自己這位天道圣人,為他提供庇護,為他謀求那夢寐以求的……圣位!
這是一個魔鬼的交易。
但女媧,已經沒有別的選擇。
電光石火之間,女媧心中,瞬間便已有了決斷!
她徹底放下了,那天道圣人的所有驕傲與矜持。
大丈夫行事,當屈能伸!
為了兄長,她可以付出一切!
她深吸一口氣,收斂起自身所有的造化圣威,甚至以大法力,逆轉時光,攪亂因果,在自己周身布下了一層厚重的天機迷霧。
這一手,已然有了幾分魔道神通的影子,是以自身大道本源為代價,暫時蒙蔽了天道。
但她,已毫不在乎。
隨即,她一步踏出。
這一步,仿佛踏碎了她過往的一切。
身影便已悄無聲息地,離開了那座,對她而言,同樣清冷如囚籠的媧皇宮。
跨越了無盡的時空,無視了空間的距離。
降臨在那片,冰封了億萬載,連風都似乎被凍結的酷寒之地!
北冥之海。
寒風如刀,刮在身上,仿佛能削去神魂。
玄冰如鐵,堅不可摧,散發著永恒的死寂。
風雪之中,夾雜著無數細微的怨魂嘶吼,那是自天地開辟以來,隕落在北冥的無數生靈,其不滅的怨念所化。
此地,是生命的禁區,是大羅金仙都不愿輕易涉足的絕地。
女媧并未如同玄辰那般,霸道地直接闖入那座,散發著森然妖氣的妖師宮。
她知道,對付鯤鵬這等生性多疑,猜忌成性的梟雄,必須給予足夠的尊重。
任何一絲一毫的輕視,都可能讓這次結盟,徹底破裂。
而且,她必須拋出,足以讓他無法拒絕,甚至愿意為之瘋狂的誘餌。
她靜立于漫天風雪之中。
那風華絕代的身影,與這片荒蕪死寂的冰原,顯得格格不入。
卻又奇妙地,融為了一體。
她仿佛就是這片天地間,最極致的孤獨。
她朱唇輕啟,圣人的法音,并未在天地間激起任何波瀾。
而是化作一道,無形無質,凝練到了極致,誰也無法攔截,只有鯤鵬一人能聽見的無上神念,直接洞穿了億萬載的玄冰,無視了妖師宮外重重疊疊的守護大陣,精準地送入了那座宮殿的最深處,那個盤坐在玄冰王座之上,正在閉目修煉的身影耳中。
“鯤鵬道友。”
聲音,清冷。
卻又帶著一絲,作為天道圣人,主動前來結盟所能給出的,恰到好處的……平等待遇。
既不顯得高高在上,也不顯得卑微乞求。
“可愿與吾,共謀一場。”
“證道成圣之機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