靜
死一般的寂靜。
林清寒就那么站在門口,整個人像是被施了定身咒,一動不動。
她手中的丹方,微微卷曲,顯示著主人內心的不平靜。
眼前的畫面,已經超出了她二十年來所有的認知。
天狐圣女。
那個以魅惑聞名,讓無數男弟子神魂顛倒,卻又無比高傲,從不假以辭色的妖女蕭媚兒。
此刻,正用一種她從未見過的虔誠姿態,跪伏在地上。
而她跪拜的對象……
是那個她一直覺得神秘,卻又懶散無比的雜役弟子,蘇明。
“主人?”
蕭媚兒口中那兩個字,像兩柄無形的重錘,狠狠砸在了林清寒的心湖之上,激起滔天巨浪。
她的腦子,嗡的一聲,一片空白。
發生了什么?
蘇明師弟……被這妖女用什么邪術控制了嗎?
這個念頭,是她下意識的第一反應。
畢竟,在她的認知里,蘇明雖然神秘,但修為低微,而蕭媚兒卻是煉氣七重的核心弟子,更是精通種種神魂秘法。
蘇明有危險!
這個想法瞬間占據了她的全部心神!
一股冰冷刺骨的殺意,從她身上驟然爆發!
嗡——!
她手腕一翻,那柄終年伴隨她的靈劍“冰魄”,已然出鞘半寸!
劍未全出,但那森然的劍氣,卻已讓整個靜室的溫度,都下降到了冰點!
地板上,空氣中的水汽迅速凝結,結出了一層肉眼可見的薄薄白霜,朝著蘇明和蕭媚兒的方向蔓延而去!
然而,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
跪伏在地的蕭媚兒,動了。
她感知到了那股毫不掩飾的冰冷殺意,緩緩抬起了頭。
那雙原本破碎空洞的赤紅眸子,此刻清澈而又深邃,其中不再是純粹的妖媚,反而帶著一絲神圣的威嚴。
那是她的道心重塑之后,以自身為“道”的源頭,所自然散發出的氣場!
這股神圣而又霸道的“媚道”氣場,與林清寒那至純至冷的冰心訣真氣,在空中無形地碰撞!
嗤!
一聲輕響。
兩股氣息的交界處,空氣仿佛被撕裂,激起了一圈無形的氣流,將地上的灰塵都卷了起來。
林清寒心中一凜。
好強的氣勢!
這妖女,似乎比傳聞中更不簡單!
但她沒有半分退縮,救人之心,讓她握劍的手更加堅定。
可接下來發生的一幕,再次顛覆了她的想象。
蕭媚兒并沒有施展任何她預想中的媚術,也沒有開口求饒或威脅。
她只是緩緩地站起身,動作優雅而又決絕,像一頭領地被侵犯的雌豹,擋在了蘇明的身前。
她看著林清寒,用一種近乎呵斥的,宣示主權的口吻,冰冷地開口:
“誰允許你,擅闖主人的靜修之地?”
“誰允許你,對主人動殺心?”
轟隆!
這兩句話,比剛才那聲“主人”的沖擊力,還要強烈百倍!
它們像兩道九天神雷,直直劈在了林清寒的天靈蓋上,把她所有的預設、所有的判斷,都劈得粉碎!
主人?
擅闖?
動殺心?
每一個詞,都像一把刀子,扎得她頭暈目眩。
她不是在英雄救美嗎?
她不是在拯救被妖女控制的同門師弟嗎?
為什么……
為什么這妖女會是這副姿態?
那不是被脅迫,不是在演戲。
那是一種發自骨子里的,將蘇明視為自己所有物,不容任何人染指的絕對占有欲!
林清寒徹底懵了。
她看著像護食的野獸一樣,對自己怒目而視的蕭媚兒。
又看了看她身后,那個從始至終都穩坐釣魚臺,甚至連表情都未曾變過一下的蘇明。
一種荒謬絕倫的感覺,涌上心頭。
緊接著,是一種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陌生的情緒。
那情緒有些酸,有些澀,還有些……莫名的煩躁。
為什么?
為什么是她蕭媚兒,能用這種姿態,站在蘇明的身前?
憑什么?
就在這冰與火即將徹底爆發的瞬間。
那個一直沉默的男人,終于開口了。
“媚兒。”
蘇明的聲音,依舊是那副懶洋洋的腔調,聽不出喜怒。
但這兩個字,卻仿佛帶著無上的魔力。
剛才還氣勢洶洶,如臨大敵的蕭媚兒,在聽到這兩個字后,渾身的氣焰瞬間消散得無影無蹤。
她恭順地垂下頭,連大氣都不敢喘一口。
“不得無禮。”
蘇明淡淡地說道。
接著,他抬起頭,看向門口依舊僵立的林清寒,用一種仿佛在陳述事實的平淡語氣,說出了讓兩個女人同時心神劇震的話。
“這位是林執事,自己人。”
自己人!
這三個字,輕飄飄的,卻比任何功法秘術,都更具威力!
對林清寒而言,這三個字瞬間擊潰了她心中的迷茫與敵意,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加劇烈的困惑與……心跳。
自己人?
蘇明師弟說,我是……自己人?
這代表了什么?
這代表著,在她不知道的時候,她與蘇明之間,已經存在了一種超越普通同門關系的,被他親口承認的“秘密身份”!
她是他圈子里的人!
這個認知,讓她那顆萬年不變的冰心,竟莫名地感到了一絲滾燙。
而對蕭媚兒來說,“自己人”這三個字,則是一道不容置疑的最高指令。
它明確了林清寒的身份。
她不是敵人,不是外人。
她是和自己一樣,被主人所接納,所認可的存在!
這讓蕭媚兒心中的敵意,瞬間化為了敬意。
能夠被主人稱作“自己人”的,絕非等閑之輩!
于是,在林清寒更加震驚的注視下,蕭媚兒的反應,再次刷新了她的認知。
只見蕭媚兒轉過身,對著林清寒,斂去了所有氣勢,盈盈一拜。
她的姿態,恭敬到了極點,甚至帶著一絲討好。
“原來是清寒姐姐,媚兒方才魯莽,多有得罪,還望姐姐不要怪罪。”
那聲“清寒姐姐”,叫得無比自然,無比順口。
這……這還是那個高傲的天狐圣女嗎?
這前后的態度轉變,比川劇變臉還要快!
林清寒感覺自己的腦子已經不夠用了。
她看著蕭媚兒那恭順的模樣,再看看蘇明那理所當然的表情,只覺得這個世界,變得越來越陌生。
這種對蘇明命令的絕對服從,這種瞬間轉變的態度,比任何敵意,都讓林清寒感到震撼。
這代表著,蘇明對這個妖女的掌控,已經深入到了神魂的層面!
他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就在林清寒恍惚之間。
蘇明施施然地站起了身。
他邁開步子,無視了房間里詭異的氣氛,徑直走到了林清寒的面前。
然后,他做了一個無比自然的動作。
他伸出手,從林清寒那因為驚愕而微僵的手中,輕輕抽走了那卷丹方。
仿佛剛才那劍拔弩張的一切,都只是一場無關緊要的幻覺。
“是為這‘凝神丹’而來?”
蘇明打開丹方,掃了一眼,語氣隨意地問道。
“嗯……”林清寒下意識地點了點頭,思緒還沒能從剛才的沖擊中完全抽離出來。
“正好,我最近對丹道也有些新的想法。”
蘇明笑了笑。
“不過,談正事之前,不急。”
他轉過頭,對著一旁安靜侍立的蕭媚兒吩咐道。
“媚兒,去,為清寒姐姐沏一壺最好的‘云頂靈茶’來。”
“是,主人。”蕭媚兒恭敬地應了一聲,轉身便去準備。
蘇明這才拉起依舊有些恍惚的林清寒的手腕,將她帶向一旁的茶室。
“走吧,林執事,我們坐下慢慢談。”
手腕上傳來的溫度,將林清寒的思緒猛地拉回了現實。
她被動地跟著蘇明走著,滿腦子都回蕩著那句“自己人”,和蕭媚兒那一聲甜膩的“清寒姐姐”。
她忽然意識到。
自己對這個蘇明師弟的了解,恐怕,連冰山一角都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