滾這一個字,冰冷、決絕,不帶絲毫情感。
卻像是一記無形的耳光,狠狠抽在了趙峰的臉上。
他整個人都僵住了,拳頭停在半空,臉上的怒火瞬間凝固,轉為一片錯愕。
媚兒師妹……在維護這個廢物?
她用那種看垃圾一樣的眼神看著自己,讓自己滾?
“媚兒師妹,你……你是不是被他用什么妖法控制了?你清醒一點!我是在幫你啊!”趙峰急聲道,心痛如絞。
蕭媚兒手持掃帚,紋絲不動地擋在蘇明身前,那張蒼白的面孔上,連一絲多余的表情都沒有。
她的眼神空洞,卻又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堅決。
“我的事,與你無關。”她再次開口,聲音依舊冰冷,“再不走,休怪我不客氣。”
這番話,徹底擊碎了趙峰最后的幻想。
那不是被脅迫,不是被控制。
那是一種……他完全無法理解的,心甘情愿的維護!
荒謬!滑稽!
他感覺自己像個跳梁小丑。一腔熱血沖過來英雄救美,結果美人卻護著“惡龍”,還嫌他礙事。
“好……好……蕭媚兒,算我看錯了你!”
趙峰氣得渾身發抖,怨毒地瞪了一眼安然坐在椅子上,自始至終連眼睛都沒睜開的蘇明。
然后,他猛地一甩袖子,帶著滿腔的屈辱與不甘,狼狽離去。
院子里,重歸寂靜。
蕭媚兒依舊保持著那個防御的姿勢,像一尊沒有靈魂的雕塑。
直到蘇明懶洋洋的聲音響起。
“人走了,還杵著做什么?繼續掃地。”
蕭媚兒嬌軀微顫,默默地轉過身,重新拿起掃帚,一下,一下,機械地清掃著院中的落葉。
只是她的心,比這秋日的庭院,還要蕭瑟。
她不明白,自己剛才為什么會沖出去。
是恐懼?是屈辱?還是……在那一瞬間,她下意識地將那個男人,劃入了“自己人”的范疇?
一個讓她道心破碎,視她尊嚴如無物的惡魔,竟成了她的“主人”?
這個念頭,讓她感到一陣自我厭惡。
蘇明睜開眼,看著她那孤寂落寞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打一巴掌,給個甜棗。
這只小狐貍,已經被打得差不多了,再打下去,就真的廢了。
一個廢掉的工具,可榨不出多少價值。
“過來。”他淡淡地開口。
蕭媚兒的動作一頓,順從地放下掃帚,走到他面前,低著頭,不敢看他。
“你的道心,碎了。”蘇明陳述著一個事實,“對我而言,一個道心破碎的侍女,跟一把鈍了的刀沒什么區別,毫無用處。”
蕭媚兒的身體繃緊,指尖微微顫抖。
他這是……嫌棄自己了?要把自己趕走?
不知為何,她的心中,竟沒有預想中的解脫,反而升起一絲莫名的恐慌。
“不過……”蘇明話鋒一轉,慢悠悠地站起身,走到她面前,伸出一根手指,輕輕挑起她光潔的下巴,迫使她與自己對視。
“我這人,不喜歡用廢品。”他看著她那雙空洞迷茫的眸子,輕笑道,“所以,我決定……幫你一把。”
“今晚,再入我夢一次。”
“我來,為你重塑道心。”
話音落下,不等蕭媚兒反應,蘇明指尖一點,一縷青煙再次從他袖中飛出,鉆入了蕭媚兒的眉心。
熟悉的眩暈感襲來。
當蕭媚兒再次睜開眼時,發現自己已不在那死寂的灰白世界。
她站在一座云霧繚繞的山巔之上。
腳下是潔白如玉的廣場,遠處是翻騰的云海,天邊掛著一輪亙古不滅的烈日。
空氣中,彌漫著一種難以言喻的“道韻”,每一次呼吸,都讓她的神魂感到一陣舒暢與寧靜。
而在廣場的中央,那個男人,依舊是一身玄黑道袍,盤膝而坐。
只是這一次,他身上沒有了那種執掌生殺的冷漠與霸道,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淵渟岳峙,包容萬象的宗師氣度。
他仿佛與這片天地,與這大道,融為了一體。
“坐。”他指了指面前的蒲團。
蕭媚兒猶豫了一下,還是依言坐下,心中充滿了疑惑。
他到底想做什么?
“你的《天狐媚術》,我看過了。”蘇明開門見山,“其根基,在于‘迎合’與‘索取’。”
“迎合對方的欲望,索取對方的情緒。看似高明,實則下乘。”
蕭媚兒聞言,下意識地想要反駁。這可是天狐一族的無上寶典!
但一想到夢中那創世滅世的偉力,她又把話咽了回去。
在這個存在面前,她的任何見解,都顯得可笑。
“你看那天邊的太陽。”蘇明指向遠處。
蕭媚兒抬頭望去。
“它可曾開口,求萬物向它生長?”
蕭媚兒一怔。
“你看那山間的清泉。”蘇明又指向一旁。
“它可曾出聲,邀百獸前來飲水?”
蕭媚兒陷入了沉默。
“真正的‘魅’,不是搖尾乞憐,不是搔首弄姿。”蘇明的聲音,仿佛帶著某種魔力,一字一句,敲打在她的心神之上。
“是成為法則,是成為根源!”
“你若為烈日,萬物自當向你而生。”
“你若為甘泉,眾生自會因你匯聚。”
“你的媚術,是術,是法,是手段。而真正的魅惑,是‘道’!是以自身為中心,讓天地萬物,都心甘情愿為你傾倒的‘引力’!”
轟!
這番話,如同一道開天辟地的閃電,瞬間撕裂了蕭媚兒固有的認知!
她從未從這個角度,去思考過《天狐媚術》!
她一直以為,媚術的極致,就是看透所有人的欲望,并完美地迎合他們。
可現在,蘇明卻告訴她,那條路,從一開始就走錯了!
不該是她去迎合別人,而是要讓天地萬物,來迎合她!
“你天狐一族的血脈,本就是‘魅惑’法則的寵兒,卻被你們用成了最低級的勾引之術,實在是暴殄天物。”
蘇明搖了搖頭,臉上露出一絲惋惜。
他隨手一揮。
一篇嶄新的,閃爍著粉色光暈的經文,憑空出現在蕭媚兒的腦海中。
《天狐媚術·道典篇》!
“我將你的功法,略作修改,補全了缺陷,指明了前路。”
“你且看好。”
蘇明伸出一根手指。
“舊法,是讓你去‘感知’風的欲望,然后順著它起舞,以取悅它。”
他一邊說,一邊引導著蕭媚兒的神念。
蕭媚兒下意識地照做,果然,她能“聽”到風的低語,那是對自由的渴望。
“而新法……”蘇明的聲音變得深邃,“是讓你成為風的‘向往’!”
他引導著蕭媚兒,將自身的神魂之力,按照一種玄奧無比的方式運轉,不再是去附和,而是散發出一種獨特的“韻律”。
下一刻,不可思議的一幕發生了!
山巔之上,那原本自由流淌的風,像是找到了歸宿的游子,竟開始環繞著蕭媚兒的身體,溫柔地盤旋,發出喜悅的“嗚咽”!
它們在……向她示愛!
蕭媚兒徹底呆住了。
“舊法,讓你去‘模仿’水的柔情,變成它喜歡的樣子。”
蘇明再次引導。
這一次,蕭媚兒的神魂之力化作涓涓細流,流向遠處的一汪清潭。
那清潭,竟主動分開,像張開懷抱的母親,將她的神魂之力,溫柔地包裹,融為一體!
“看明白了嗎?”
“從‘取悅萬物’,到‘萬物悅我’。一字之差,云泥之別。”
蕭媚兒的神魂,在劇烈地顫抖。
那不是恐懼,而是一種醍醐灌頂,一種見到無上真理的狂喜與激動!
原來……這才是真正的媚道!
原來,她窮盡一生追求的,不過是別人眼中的“下乘之術”!
而那個將她打入地獄的魔鬼,此刻,卻又親手為她推開了一扇通往神域的大門!
他不是在羞辱她,他是在……教導她!
是在為她這個“廢品”,重塑根基,再造道途!
這份恩情,比天還高,比海還深!
“啊……”
蕭媚兒再也控制不住,兩行清淚從她神魂體的眼角滑落。
她看著眼前那個盤膝而坐,宛如道祖臨塵的身影,心中所有的屈辱、不甘、怨恨,在這一刻,盡數煙消云散。
取而代之的,是無盡的感激,與一種近乎狂熱的崇拜!
她的道心,在這一刻,非但沒有破碎,反而在烈火中,迎來了新生!
……
靜室內。
蘇明緩緩睜開眼睛。
他對面,蕭媚兒的嬌軀,不再顫抖。
她睜開雙眼,那雙赤紅的眸子里,破碎與空洞盡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前所未有的清澈與靈動。
她身上的氣質,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依舊是那張絕美的臉,那妖媚入骨的身段,但此刻,那份妖媚之中,卻多了一絲神圣不可侵犯的韻味。
仿佛是墮入凡塵的妖仙,褪去了塵埃,重拾了神性。
她靜靜地看著蘇明,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做出了一個讓蘇明都有些意外的動作。
她走下床榻,整理好衣衫,走到蘇明的面前,然后……雙膝跪地。
咚!
她俯下身,光潔的額頭,結結實實地磕在了冰冷的地面上。
咚!咚!
連續三個響頭。
每一個,都充滿了最極致的虔誠。
“多謝主人,再造之恩!”
她抬起頭,仰望著蘇明,那雙美麗的眸子里,閃爍著狂熱而又癡迷的光芒。
“從今往后,蕭媚兒的一切,都屬于主人。”
“請……接受媚兒的侍奉。”
這已經不是賭約的束縛,而是發自神魂最深處的,心悅誠服的歸順。
蘇明看著她,很滿意。
然而,就在這氣氛旖旎而又詭異的時刻。
吱呀——
靜室的門,被推開了。
一道清冷的身影,出現在門口。
林清寒手持一卷丹方,本是來找蘇明探討些問題,卻沒想到,一進門,就看到了眼前這讓她畢生難忘的一幕。
宗門里艷名遠播,高傲無比的天狐圣女,正跪在蘇明腳下。
她衣衫微亂,俏臉潮紅,眼神迷離地仰望著那個男人,口稱“主人”。
而那個她一直看不透的蘇明師弟,正安然坐在椅子上,接受著這份……侍奉。
林清寒的腦子,瞬間一片空白。
她……是不是走錯地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