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爺從柜子里摸出兩個陶杯來，杯壁上糊著一層洗不掉的茶漬。赫爾沃耶?dāng)Q開鐵皮酒壺的蓋子，一股李子烈酒的沖勁就躥出來了，二爺鼻子一動，眼皮底下那點老年人的渾濁像被擦掉了一層。
“波斯尼亞的？”
“波斯尼亞的。我們補給站里弄來的。那邊的李子白蘭地跟咱們斯拉沃尼亞產(chǎn)的路子不一樣，您嘗嘗。”
赫爾沃耶單手把兩杯都倒?jié)M了。斯利沃維茨清得像山泉水，但湊近了那股辛辣勁嗆鼻子。
“二爺，先敬您一杯。”
“客氣什么。”
“不是客氣。”赫爾沃耶把杯子端起來，正經(jīng)了一下，“當(dāng)初要不是您趕著我去念公立中學(xué)，學(xué)了帝國語，我現(xiàn)在什么都不是。部隊里頭，帝國語說不流利的人，經(jīng)過一段時間語言訓(xùn)練之后還不通過，就要被辭退了。通訊、文書、軍官提拔，全是帝國語打底。”
他一口把杯里的酒悶了。
“所以這杯酒，謝您的。”
二爺端著杯子沒急著喝，咧了一下嘴，露出幾顆豁了口的黃牙，像是高興，又像是在忍著不笑太開。
“你小子還算識相。”
他這才喝了一口，砸了砸嘴。
“好酒。比咱們鎮(zhèn)上賣的那些兌水貨強。”
他把杯子擱下來，拿手背蹭了蹭胡子上掛著的酒珠子：“你小子知道好歹就行。不像我那兩個不爭氣的孫子——伊沃跟斯捷潘，你也認得的，從小跟你一塊在村口撒尿和泥巴的。帝國語課天天逃，要么就在課堂后面畫小人，先生抽了多少板子都不長記性。現(xiàn)在呢？一個在鎮(zhèn)上幫鐵匠拉風(fēng)箱，一個給磨坊扛面粉袋子。上回伊沃回來看我，我問他帝國語說兩句聽聽，他支支吾吾半天，蹦出來一句——”
二爺學(xué)了一句磕磕絆絆的德語腔，發(fā)音歪得不像樣。
“就這？我拐杖差點沒掄過去。”
赫爾沃耶笑出聲來。
二爺又倒了半杯酒，這回自己動手倒的，手倒是穩(wěn)。
“不過說起來，我當(dāng)年讓你去念公立中學(xué)，村里好些人還說閑話，說我管得寬。你爹也不樂意，他覺得你在家放牛就挺好，學(xué)什么帝國語，又不當(dāng)官。”二爺哼了一聲，“短見。我那時候就看明白了——維也納那個年輕皇帝，他搞這個帝國語，不是鬧著玩的。”
他用指頭點了點桌面，像是在給誰上課。
“你想想，他把德語拿來當(dāng)主干，然后往里頭摻克羅地亞語的詞、波蘭語的詞、捷克語的詞，搞出這么個不倫不類的東西來，強推到每一個王國的公立學(xué)校里——你以為他是吃飽了撐的？他是要拿這個東西把整個帝國縫起來。”
二爺豎起一根手指。
“語言這種東西，誰會說，誰就能吃上飯。以前帝國說德語的人吃肉，說匈牙利語的人喝湯，說克羅地亞語的人啃骨頭。現(xiàn)在他搞了這么個帝國語出來，大家都學(xué)，大家都說，那吃肉喝湯的門檻就不一樣了——不再看你是哪個民族，看你會不會說這套話。我一看這個路子，就知道這玩意指定有用。早學(xué)早占便宜。”
他朝赫爾沃耶一指。
“你就是占了這個便宜。”
“是。”赫爾沃耶點頭，沒什么好反駁的。
他給二爺續(xù)了酒，自己也添了半杯，兩人碰了一下，這回沒什么正經(jīng)話，就是喝。
窗外頭傳來雞叫。隔壁誰家在劈柴，一下一下的。
赫爾沃耶把杯子放下來，拿手指在桌面上畫了個圈，像是在措辭。
“二爺，我這趟回來，其實還有件事。”
“說。”
“上次在傷兵營那檔子事——就是師長視察遇襲那回——我跟著頂上去了。后來師長記了我一等軍功，這個您知道了。但他除了報功之外，還給了我一樣?xùn)|西。”
他伸出右手，張開五指，又翻了一下。
“十個名額。”
二爺眼睛瞇了一下。
“補充營的？”
“不算補充營。是師長直屬的新編步兵團，番號都下來了，待遇比普通步兵好一截——餉銀、裝備、晉升通道，都不一樣。師長說這十個名額給我，讓我自己挑人帶回去。”赫爾沃耶往椅背上靠了靠，“您也清楚，現(xiàn)在當(dāng)兵跟以前不一樣了。以前是抓壯丁，大家躲還來不及。現(xiàn)在呢？帝國給的條件上去了，糧餉足、有退伍安置、立功還能分地——波斯尼亞新占的那片可都是實打?qū)嵉摹：枚嗳讼骷饬四X袋想進去，求著征兵官都排不上號。”
“嗯。”二爺點了點頭，這個他知道。鎮(zhèn)上趕集的時候就聽人說過，現(xiàn)在征兵處門口跟菜市場似的。
“所以我尋思著，回村子來看看，有沒有什么好苗子。年紀合適、身體行、最要緊的是帝國語得過關(guān)。帶回去的人是跟著我的名頭走的，帶差了，丟我的臉不說，師長那邊也不好交代。”
二爺沒急著答話，端起杯子慢慢喝了一口，拿舌頭把酒在嘴里轉(zhuǎn)了一圈，這才咽下去。
“十六歲以上的，帝國語說得流利的……”他掰著指頭想了想，嘴里念叨了幾個名字，“馬蒂奇家那個老二……佩里奇家的大兒子……斯塔切維奇家兩個小子都行……”
他算了一陣。
“差不多二十來個人吧。不好說誰愿意誰不愿意，各家情況不一樣。有些家里就一個壯勞力，走了地就沒人種。有些倒是樂意，但人不一定合你的標(biāo)準(zhǔn)。”
他把杯子擱下來。
“這樣，你先歇兩天，我把人召集起來，你自己看。合適不合適，你說了算。”
“行。聽您安排”
赫爾沃耶又倒了一輪酒。斯利沃維茨灌下去，肚子里熱乎乎的，臉上也開始泛紅了。他猶豫了一下，又開口。
“二爺，還有個事，我琢磨了一路了，想跟您聊聊。”
“什么事？“
“就是……部隊里的編制。”赫爾沃耶搓了搓手指，“我不知道您聽沒聽說過。以前咱們克羅地亞邊防團，那是克羅地亞人自己的建制，從上到下全是咱們的人，連長營長都是本族的，往上追溯幾百年了。匈牙利那邊也一樣，第三十三驃騎兵師，清一色馬扎爾人，番號都帶著榮譽感。斯洛文尼亞人有自己的團，捷克人有自己的團——各管各的。”
“我知道。”二爺說，“我當(dāng)年跟耶拉契奇總督出去打仗的時候，旁邊就是克羅地亞第一邊防團的弟兄。”
“對。但現(xiàn)在不一樣了。”赫爾沃耶壓低了一點聲音，不是刻意的，就是自然而然地低了下去。“我這次在前線，看到好幾個老番號的建制被打散重編了。克羅地亞邊防團拆了，人分到三四個不同的混編團里。匈牙利第三十三驃騎兵師，名字還在，但往里頭塞了羅馬尼亞人、斯洛伐克人、波蘭人，馬扎爾人只占一半不到。名義上還是驃騎兵師，實際上誰都認不出來了。”
他拿手指在桌上比劃了一下。
“我們那個新編步兵團也是這樣。我這個排里頭，克羅地亞人四個，德意志人五個，捷克人三個，波蘭人兩個，還有一個匈牙利人。排長是個施蒂里亞人，連長是波希米亞出身的德意志人。日常全用帝國語交流，誰也不準(zhǔn)在公共場合說自己的母語——不是明文禁止，但你說了別人聽不懂，自然就沒人說了。”
他頓了頓。
“我問過一個參謀部的文書，他說這是新的編制方案，從大前年開始全面推的。說是為了'提高協(xié)同作戰(zhàn)效率'。但我覺得……不止是這個。之前至少邊防團的編制會保留我們自己，現(xiàn)在是不保留了。”
屋里安靜了一會兒。
二爺沒接話。他慢慢喝完了杯里的酒，拿手捋了捋下巴上花白的短胡子。然后他站起身來，拐杖在地上點了一下，走到門口。
門是虛掩著的。
他把門推上了，插了門閂。
轉(zhuǎn)過身來的時候，二爺?shù)哪樕蠜]什么特別的表情，就是比剛才認真了。
“你小子給我說實話。”
他沒坐回去，就站在門邊上，拐杖拄著，看著赫爾沃耶。
“你不會是跟什么亂七八糟的人搭上了吧。”
赫爾沃耶笑了一下。不是心虛的那種笑，就是被看穿了的那種。
“瞞不過您。”
“說。”
“在傷兵營養(yǎng)傷那陣子。有兩個人來找過我——也是克羅地亞人，一個是隔壁營的下士，一個說自己是文職，但看著不像。他們找我聊天，一開始就是拉家常，說老家在哪兒，家里幾口人。后來話頭一轉(zhuǎn)，開始講什么克羅地亞人的歷史、克羅地亞王國的自治權(quán)、三位一體王國的議會傳統(tǒng)。再后來就亮底了——說是'克羅地亞雄心運動'的人。”
“然后呢？”
“然后讓我加入。說像我這種立過軍功、在部隊里有門路的年輕人，正是他們需要的。說克羅地亞人不能永遠給維也納當(dāng)炮灰，要爭取真正的自治，要把克羅地亞語恢復(fù)成官方語言，要把混編的軍隊建制改回來。”
“你怎么回的？”
“我說我考慮考慮。”
“放屁。”二爺罵了一句，聲音不大，“考慮考慮就是沒拒絕。”
赫爾沃耶沒反駁。
二爺杵著拐杖走回來，坐下了，重重地呼了一口氣。
“聽我說。”他把自己的杯子推過去，示意赫爾沃耶給倒上，“兩條路。”
赫爾沃耶倒酒。
“第一條，你去舉報他們。帝國憲兵那邊有專門管這種事的，你立過軍功，舉報有功再加一筆，仕途上不虧。但你要想清楚——那兩個人也是克羅地亞人，你舉報了，他們什么下場你心里有數(shù)。而且這種運動不是兩三個人的事，你舉報了這兩個，后頭還有。到時候你在自己人中間的名聲就完了。”
“第二條呢？”
“第二條就是當(dāng)什么都沒發(fā)生過。不加入，不舉報，不提，不想。以后再有人找你，就說你一個當(dāng)兵的，腦子里只有服役和吃飯，別的不懂。”
二爺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我建議你走第二條。”
赫爾沃耶點了點頭，沒說話。
二爺嘆了口氣，目光往窗外飄了一下，又收回來。
“其實你今天跟我說的這些——編制打散、混編混調(diào)——我雖然在村里待著，消息也沒那么閉塞。鎮(zhèn)上趕集的時候聽人聊過，我那個在縣城當(dāng)書記官的老朋友也寫信跟我提過”
他放下杯子，聲音不高不低的，像是在說一件想了很久的事。
“維也納的皇帝在下一盤大棋。軍隊混編只是一個頭。你沒注意到嗎？這兩年從德意志那邊遷過來的移民多了——不是商人，是普通農(nóng)戶，拖家?guī)Э诘哪欠N，朝廷給他們分地、減稅，讓他們在克羅地亞安家。反過來，咱們這邊也有人被鼓勵往波希米亞去、往加利西亞去，說是那邊機會多。”
他伸出手指在桌上比劃了一下，像是在畫一張地圖。
“你把人搬來搬去，搬上兩三代人，會怎么樣？一個克羅地亞小伙子去了波希米亞，娶了個捷克姑娘；一個德意志姑娘嫁到斯拉沃尼亞來，生了混血的孩子——這些孩子從小說帝國語長大，你問他是哪個民族？他自己都說不清楚。”
二爺看著赫爾沃耶。
“到了那個時候，什么克羅地亞人、德意志人、馬扎爾人、波蘭人——都沒了。只剩下一種人。”
“帝國人。”赫爾沃耶說。
“帝國人。”二爺重復(fù)了一遍，“皇帝要的就是這個。他不想再看到匈牙利人鬧獨立、克羅地亞人喊自治、捷克人要建國。他要把這些根子全刨了。不是靠殺，不是靠禁——靠混。把血混了，把話混了，把人混了。混上三代五代，誰還記得自己祖上是哪兒的人？”
他又嘆了口氣。
“不得不說，這招——狠是狠了點，但比打仗強。”
赫爾沃耶拿起一塊二爺桌上擱著的干奶酪，掰了一半塞嘴里嚼著，含含糊糊地說：“我對這些想不了那么深，也不想想。誰對我好，我就對誰好。就這么簡單。維也納的皇帝給我發(fā)餉、給我治傷、給我記功、給我分地的機會——那我就給他賣命，天經(jīng)地義。哪天他要是不行了，那再說。但眼下，日子過得下去，那就過。”
二爺看了他一眼，沒說對也沒說錯。
“你以后少跟那個什么'克羅地亞雄心'的人接觸。”二爺?shù)穆曇舻拖聛砹耍拔腋阒v個事。”
“嗯？”
“你還記得鎮(zhèn)上那個——斯塔爾切維奇？在縣議會當(dāng)議員的那個。”
赫爾沃耶停下咀嚼，想了想：“教書的那個？以前在鎮(zhèn)上公立學(xué)校教過書？”
“對，就是他。前幾年調(diào)去縣議會了。這個人吧，腦子好使，學(xué)問也好，教書的時候?qū)W生都喜歡他。到了議會以后，他開始提議案——說克羅地亞王國的公立學(xué)校應(yīng)該把克羅地亞語也列為和帝國語同等地位的教學(xué)語言。不是要廢帝國語，就是要求并列。”
“然后呢？”
“提了三次，駁了三次。第四次他還要提，還在報紙上寫了文章。“二爺停了一下，“上個月，他從縣城回鎮(zhèn)上的路上，一輛馬車迎面沖過來。車夫說馬受了驚，收不住。他被撞出去七八步遠，腦袋磕在路邊的石墩子上。當(dāng)場就沒了。”
屋里又安靜了。
赫爾沃耶慢慢地把嘴里的奶酪咽下去。
“您是說……就是那個，酒杯上畫盾牌的人？”
二爺點了下頭。斯塔爾切維奇有個習(xí)慣，在酒館喝酒的時候，喜歡拿指甲在杯壁的水霧上畫克羅地亞的棋盤盾徽，畫完了自己端著看一會兒，然后一口喝干，盾徽就沒了。鎮(zhèn)上的人都知道他這個怪癖。
“就是他。”
“馬受了驚？”赫爾沃耶問。
二爺沒直接回答。他端起杯子，看著杯壁，好像也想畫點什么，但最終只是喝了一口。
“也許是意外。”二爺說，“誰知道呢。馬這種東西，確實會受驚。”
他把杯子放下。
“但是——你注意到?jīng)]有？出事之后，那個車夫第二天就走了，沒人找到他。馬車也沒查出來是誰家的。縣里的憲兵來看了一眼，說是意外，結(jié)了案，前后不到三天。”
他搖了搖頭。
“斯塔爾切維奇這個人吧……其實是個好人。教書教得好，對學(xué)生也真心。我孫子伊沃小時候就是他教的，雖然伊沃那個不爭氣的東西沒學(xué)出什么名堂來，但先生確實盡了力。他就是……”二爺搓了搓手指，像是在找一個合適的詞，“太較真了。”
赫爾沃耶沒說話，又給兩個人的杯子倒?jié)M了。
兩個人沉默地喝了一口。
外頭太陽已經(jīng)偏西了，光線從窗戶斜著打進來，在泥地上拉出一道長條。墻上那幅舊圣母像被照得半明半暗的，圣母的臉上蒙著一層灰。
“喝酒吧。”二爺先開了口，語氣又回到了剛才那種松散的調(diào)子，“死了的人管不了了。活著的人把自己的日子過好就行。”
他端起杯子。
“無論怎么說——我們克羅地亞人現(xiàn)在是維也納這駕戰(zhàn)車上的人。皇帝護著我們，給崗位、給糧食、給餉銀，讓我們穿好衣服、吃飽肚子，兒子當(dāng)兵能立功分地。那他就是個好皇帝。你管他心里打的什么算盤呢——哪個皇帝心里不打算盤？關(guān)鍵是眼前這碗飯，實不實在。”
赫爾沃耶舉起杯子碰了一下。
“實在。”
赫爾沃耶又給倒上了。壺里的酒見了底，最后那點沿著壺口淌下來，勉強湊了半杯。
二爺沒急著喝這半杯，拿手捂著杯口，像是怕酒氣跑了似的。他看了赫爾沃耶好一會兒，目光跟剛才聊政治、聊編制時不一樣了——那時候是精明的、算計的，現(xiàn)在是一個老人在看一個晚輩。
“赫爾沃耶。”
“嗯？”
“三等軍功。“二爺慢慢地說，像是在掂量這幾個字的分量，“你知道咱們村多少年沒出過一個三等軍功了嗎？”
赫爾沃耶沒答。
“我當(dāng)年跟著耶拉契奇總督出去打了三年仗，從匈牙利平原打到意大利北邊，子彈從這兒——”他拍了拍自己的左肩，“穿進去，從后背出來。我拿的是什么？一個四等步兵勛章，加一張退伍安置書。四等。打了三年。”
他豎起三根手指對著赫爾沃耶晃了晃。
“你小子，三等。還有師長給的十個名額。你才多大？二十出頭？你的路比我當(dāng)年寬得多。”
赫爾沃耶低了下頭，嘴巴抿著，不知道該說什么。
“所以我跟你講——”二爺?shù)恼Z氣忽然鄭重起來，不像在聊天了，倒像在囑咐后事似的，“你現(xiàn)在混出來了，好不容易。以后在外頭不管走多遠、爬多高，別忘了這個村子。”
他往窗外歪了歪下巴。
“外頭那些泥巴路，那些房子，那些種地的、放牛的、打鐵的人——都是看著你長大的。你爹死得早，是村里人幫襯著把你拉扯大的。你娘冬天沒柴燒，是佩里奇家給送的。你念公立中學(xué)那陣子沒錢交書本費，是馬蒂奇家老頭子從自己賣奶酪的錢里摳出來的。這些事你別忘。”
“忘不了。”赫爾沃耶說。聲音有點悶。
“你以后要是繼續(xù)往上走，手里有了權(quán)，有了門路——能拉一把就拉一把。不是說要你徇私，是說該幫的幫。這次你帶十個人出去，不光是給他們一個當(dāng)兵的機會，你是給十個家庭開了一條路。這個份量你心里要有數(shù)。”
“我有數(shù)。”
二爺點了點頭。
然后他沉默了一陣。手指在杯壁上無意識地蹭著，像是在想什么很遠的事。
“還有一件事。”
他抬起頭來。
赫爾沃耶注意到二爺?shù)纳裆盗讼氯ァ２皇峭蝗坏模窍癜淼墓饩€一樣一點點沉下去的。那雙渾濁的老眼里有一種東西——不是悲傷，比悲傷更沉、更舊，像是一層洗不掉的銹。
“戰(zhàn)場上，保護好自己。”
就這么一句。
二爺說完之后沒有再展開，沒有講道理，沒有舉例子。他只是端起那半杯酒，看著里面清亮亮的斯利沃維茨，好像透過酒液在看什么別的東西。
赫爾沃耶忽然想起來——二爺有過三個兒子。大兒子死在意大利戰(zhàn)場上，二兒子從匈牙利回來的時候少了一條腿，沒過幾年也走了。只有小兒子——也就是伊沃和斯捷潘的爹——沒當(dāng)兵，留在村里種地，才算把這個家延續(xù)下來。
而二爺自己，左肩上的那個彈孔，到現(xiàn)在陰天下雨還疼。
“活著才有希望。”二爺把酒喝了，杯底朝下磕在桌面上，發(fā)出一聲沉悶的響，“軍功、餉銀、分地——那些都是活人才享受得到的東西。死了就什么都沒了。我見過太多小伙子，出去的時候意氣風(fēng)發(fā)，回來的時候就剩一封信。連尸首都見不著。”
他搖了搖頭。
“你現(xiàn)在有三等軍功了，夠了。以后在戰(zhàn)場上別逞英雄。能躲的躲，能退的退，該保命的時候保命。上頭叫你沖你就沖，但別自己往槍口上湊。你命是自己的，不是皇帝的，不是師長的，不是帝國的。你記住。”
“我記住了，二爺。”
二爺把空杯子推開，靠在椅背上，像是把攢了很久的話一口氣倒完了，人也松了下來。眼窩陷得更深了一些，顴骨上的皮膚在夕陽底下像舊羊皮紙一樣薄。
赫爾沃耶看著他。
他忽然想到一件事——二爺今年七十幾了，當(dāng)了一輩子的兵，又操了一輩子的心，到頭來住的還是這間漏風(fēng)的土屋，吃的還是干奶酪配黑面包，穿的衣服袖口都磨出毛邊了。那條拐杖還是他自己從山上砍了樹枝削的，連個像樣的手杖都沒有。一個為帝國流過血、挨過槍子兒的老兵，晚年就是這樣。
四等步兵勛章。一張退伍安置書。一間土屋。兩個不爭氣的孫子。
這就是帝國給米利·庫什特林的全部。
赫爾沃耶沒有說出口，但心里面有個什么東西硬邦邦地硌了一下。
他把空酒壺收起來，擰上蓋子。
走的時候天快黑了，二爺拄著拐杖把他送到院子門口——其實就是兩根歪木樁子之間夾了一道破柵欄。村道上沒有燈，遠處山坡上有幾點牧羊人的火光。
“二爺，回去吧，外頭涼。”
“去吧去吧。“二爺擺了擺手，“后天我把人給你召齊。“
赫爾沃耶走出去幾步，回頭看了一眼。二爺還杵在那兒，拐杖拄著，佝僂的身形在暮色里像一棵枯了半邊的老樹。
他轉(zhuǎn)回頭，沿著村道走。
腳下的泥路被傍晚的露水浸得有些軟，踩上去發(fā)出細微的聲響。夜風(fēng)從斯拉沃尼亞的平原上吹過來，帶著莊稼地和牛糞混在一起的氣味，熟悉得讓人鼻子發(fā)酸。
赫爾沃耶把軍大衣的領(lǐng)子豎起來，心里面在想一件事。
他想得很認真。
——要是以后還能立軍功，要是軍銜再往上走幾級，要是真有那么一天，他能站到足夠高的地方，見到維也納的那位年輕皇帝——
他想問一句話。
不是關(guān)于克羅地亞自治的，不是關(guān)于帝國語的，也不是關(guān)于什么民族運動的。
他想問：陛下，像米利·庫什特林二爺那樣的人——為帝國扛過槍、流過血、吃過子彈的老兵——他們的日子，是不是也應(yīng)該好過一點？
退伍安置書上那幾行字，夠不夠讓一個七十歲的老人冬天不漏風(fēng)？
四等步兵勛章，能不能換一根不用自己上山砍的拐杖？
他沒有把這個念頭說出來。說出來也沒用，維也納離這里太遠了，皇帝聽不見斯拉沃尼亞一個鄉(xiāng)下當(dāng)兵的在泥巴路上的心思。
但他把這個念頭擱在了心里。擱得很深，像二爺肩膀上那顆子彈留下的疤——長在肉里，摸得著，忘不掉。
村口的老槐樹在夜風(fēng)里沙沙地響。赫爾沃耶裹緊大衣，加快了腳步。
后天還有正事要辦。
?
?水兩章=-=，呃，俾斯麥我之前一直壓著不讓他做首相，就是因為他太厲害了，我不知道咋寫，所以，大家就當(dāng)是ooc人設(shè)就行了，茜茜公主我都ooc了。。反正劇情不合理一些就不合理吧，，我是想不到啥和平統(tǒng)一或者啥方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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