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59年6月26日下午3時,博爾加雷,通往布雷西亞的一條公路旁。
法國新任西方向的阿爾卑斯山集團軍司令拿破侖·熱羅姆親王正倚著一棵粗壯的橡樹,勉強遮擋著炙熱的陽光。天氣炎熱得令人難以忍受,溫度估計已攀升至三十多度。
熱羅姆親王不耐煩地扯開衣領,手中的小扇子不停地搖動,試圖為自己帶來一絲涼意。
他瞇著眼睛,看著眼前川流不息的軍隊,心里還是沒啥底,別人不知道,他這個當事人什么水平自己還不知道嗎,波河防線和米蘭當時根本沒什么人防守,帕維亞之戰雖然激烈,但多虧敵軍陣前倒戈,才勉強取勝,即便如此,他的第五軍仍損失慘重。
也不知道怎么回事,那些個報紙就把自己吹噓成戰神了,人嘛,總是好面子的,要不是有這個戰神稱號昨晚上也勾不著那幾位小姐。
熱羅姆親王思來想去,決定等最后面阿道夫·尼爾將軍和自己匯合之后商議一下,至于撒丁人,已經被他當做仆從軍了,當當炮灰就行了。
“參謀長,”熱羅姆親王突然轉身,目光落在小桌上鋪開的作戰地圖上,“我們還需多久才能抵達預計地點?”
那位瘦高個的參謀長掏出懷表看了一眼,恭敬地回答道:“殿下,按照目前的行軍速度,大約再有三個小時就能到達。”
熱羅姆親王盯著作戰地圖沉吟片刻,隨即果斷下令:“命令部隊加快速度。我軍直取科羅涅,讓撒丁人改變行進方向,繞道基亞里。按照預定計劃,明日凌晨四時對羅瓦托實施夾擊。”
參謀長的目光在地圖上游移,看到基亞里與撒丁軍隊原定目標相距甚遠,不由得小心翼翼地提醒道:“殿下,讓撒丁人多跑這么遠的路程,恐怕會引起不滿……”
“嗯?”熱羅姆親王狠狠地瞪了參謀長一眼,語氣不善的說道:“這是我的命令,撒丁人必須無條件執行?!?/p>
參謀長被親王凌厲的眼神嚇得一哆嗦,頓時噤若寒蟬,再也不敢為撒丁人說話。他連忙低頭應道:“是,殿下。我這就安排傳令兵,命令撒丁軍隊改變行軍方向?!?/p>
“很好?!睙崃_姆親王滿意地點點頭,揮手示意參謀長退下。他轉身繼續專注地盯著地圖,仔細研究著接下來的戰略部署。
就在距離熱羅姆親王不遠處的一個小山坡上,一名身著破舊衣衫的奧地利偵察兵正匍匐在茂密的樹叢中。他小心翼翼地舉起望遠鏡,仔細觀察著公路上行進的軍隊,又看了一眼飄揚著的軍旗,最終確定了這是法軍第五軍的部隊。
很快,這名機警的偵察兵迅速收起望遠鏡,沿著隱蔽的小路飛快地騎馬趕回奧地利控制區,將自己偵查到的信息報告到指揮部——熱羅姆親王第五軍出現在西方向博爾加雷。
....
等到撒丁這邊的卡斯特布魯戈將軍得到傳令兵的消息的時候,他們已經到了預定的地點特倫扎諾,剛剛與駐扎在此的一小股奧地利軍隊交火,損失了十幾名士兵。
“你說什么?讓我們轉頭去基亞里?”高大威猛的撒丁第二軍軍長曼弗雷多將軍頓時怒不可遏,完全無視禮節,一把抓起那名瘦小的法軍傳令兵,將他提離了地面。
在這個沒有鐵路的年代,步兵普通行軍速度每小時不超過5公里,一日行程通常在24到32公里之間。他們已經疾行了一整天,又經歷了一場小規模戰斗,剛剛安營扎寨,居然又要他們改變行軍方向。
“這什么狗屁命令,我拒絕執行?!甭ダ锥鄬④娕叵溃樕锨嘟畋┢?。
那名可憐的法軍傳令兵不由自主地抓住將軍的手腕,滿頭大汗地解釋道:“將、將軍,這是熱羅姆親王親自下達的命令,您、您必須執行??!”
卡斯特布魯戈將軍此時轉身看向正提著傳令兵的第二軍軍長,沉聲命令道:“好了,曼弗雷多,放開那位傳令兵。他不過是個傳信的,何必為難他?!?/p>
哼,聽聞自己的老上司發話,曼弗雷多將軍不滿地哼了一聲,隨即松開手,讓那名法軍傳令兵重重跌倒在地。
卡斯特布魯戈將軍緊握著那封命令,手因用力過度而微微顫抖,對傳令兵說道:“你去回復熱羅姆親王,就說我們撒丁軍隊會及時趕到基亞里,按計劃展開明天的進攻?!?/p>
“是,將軍?!蹦敲ㄜ妭髁畋缑纱笊?,連忙從地上爬起來,跌跌撞撞地跑出了帳篷。
撒丁第三軍軍長杜蘭多將軍見傳令兵離開,輕咳一聲,對周圍的衛兵和參謀說道:“你們都出去吧。”
待帳篷內只剩下三位將軍,他才開口道:
“卡斯特布魯戈將軍,我們該如何應對?部隊經過一天的急行軍已經精疲力竭,而且從這里到基亞里還有七八公里,估計還需要兩個小時才能到達。”
經歷了弗拉西內托波慘敗后的卡斯特布魯戈將軍仿佛一夜之間蒼老了十幾歲。原本中氣十足的聲音現在也顯得有些氣短,但他依然是撒丁軍中資歷最深、最受愛戴的老將軍。
“出發前我就提議我們兩軍不應該相距太遠,至少應該保持在能夠互相支援的距離內??墒菬崃_姆親王對我的建議置若罔聞。”卡斯特布魯戈將軍眉頭緊鎖,“現在又派人來讓我們移動到距離法軍更近的基亞里,看來這是在向我們立威啊?!?/p>
“那我們該怎么辦?難道就這樣來回奔波,聽憑他們擺布?”杜蘭多將軍憂心忡忡地問道。
“不,”卡斯特布魯戈將軍微微搖頭,“明天我們盡量提前兩個小時起營,今晚就在這里休息一晚吧。士兵們已經夠疲憊了,不能再讓他們繼續行軍了。”
“另外,”卡斯特布魯戈將軍環顧四周,確認指揮部內已無外人,便示意兩位軍長靠近,壓低聲音說道,“我總有種不祥的預感,奧地利人可能是給我們設了個圈套,引誘我們去攻打布雷西亞?!?/p>
沒有經歷過弗拉西內托波慘敗的曼弗雷多將軍不以為然,摸了摸自己的后腦勺,“您是不是太過憂慮了?奧地利能調動的部隊就這么多,大部分都在匈牙利王國和東部邊境防備著俄國人呢。再說了,法國人之前不是連續攻破了波河防線和米蘭嗎?他們的實力還是相當不俗的?!?/p>
“唉,”卡斯特布魯戈將軍長嘆一口氣,眼中流露出深深的憂慮,“之前的波河防線和塞西亞河防線,我們連續猛攻了十幾天都沒能突破??蔁崃_姆親王的第五軍卻輕而易舉地就攻破了。之后的提契諾河防線,也是熱羅姆親王率先攻破的。不過說實在的,我看這位熱羅姆親王本人也不是什么善于用兵的料。”
“我擔心,這可能是奧地利人的誘敵深入。”
“而且,”卡斯特布魯戈將軍頓了一下,聲音低沉下來,“我始終放心不下,總擔心奧地利人可能會調動東部邊境的精銳部隊來增援倫巴第。”
“將軍您請放心,”曼弗雷多將軍突然哈哈大笑,指著另一張地圖上最東邊的威尼斯,語氣中充滿自信,“我們在威尼斯有莫奇尼戈伯爵為我們當線人。如果真有大規模軍隊經過威尼斯,他肯定會第一時間向我們通報情況的?!?/p>
“嗯?!笨ㄋ固夭剪敻陮④娒銖姷攸c了點頭,眉頭依舊緊鎖。莫奇尼戈伯爵可是撒丁王國在威尼斯地區的最高機密,只有他們幾個高層知道這個秘密。
“但是,”他的語氣變得嚴肅起來,“我們必須保存我們的實力,你們兩個要記住這一點。”
卡斯特布魯戈將軍在房間里來回踱步,眉頭緊鎖,神情凝重,“我之前也不知道法撒密約的事情。所以,我派人直接去問了莫爾莫拉將軍,結果證實這是真的?!?/p>
“你們知道這意味著什么嗎?”他停下腳步,目光炯炯地看著兩位將軍。
兩位將軍面面相覷,緩緩搖了搖頭。
“這意味著我們會失去加里波第將軍,會失去一大批支持者?!笨ㄋ固夭剪敻陮④婎D了頓,然后一字一句的說道:“更令人擔憂的是法國人。我現在越發擔心,在打敗奧地利人之后,拿破侖三世可能會獅子大開口,索取更多利益。甚至更糟的是,他可能會聯合奧地利,反過來圍攻我們,將撒丁王國瓜分掉?!?/p>
這個可怕的猜測讓撒丁第二軍和第三軍的軍長不禁冒出冷汗。雖然他們已經擴軍到12萬部隊,但只經過一兩周訓練的新兵,究竟能派上多大用場,大家心里都清楚。
“這幫政客從來都是這么無恥,今天是盟友,明天就可能背后捅刀子?!笨ㄋ固夭剪敻陮④娍聪蜃约旱膬晌煌?,“明天如果發起進攻,要是只有我們撒丁軍隊在戰斗,你們要告訴士兵們都機靈點?!?/p>
這是要劃水了,不過在卡斯特布魯戈將軍心里,這是為撒丁王國保存實力的必要之舉。
...
1859年6月26日,清晨。
一臉倦容的東部邊境軍指揮官戈爾德上將拖著疲憊的步伐走進了布雷西亞市政廳的作戰會議室。他已經好幾天沒能好好合眼了,眼睛布滿血絲,神情有些憔悴。
陸軍鐵路管理局的人是挺有本事的,一切優先軍隊運輸和物資,安排的井井有條,不過這也苦了這些從遙遠的加利西亞王國等地方趕來的部隊。本來還能在途中稍作休整,現在卻是在顛簸的火車上被晃得七葷八素。
而且戈爾德上將還得和他的作戰參謀們密切配合軍事情報局的人員,竭力防止部隊調動的情報泄露給敵人。這是皇帝弗朗茨親自下的命令,由不得他不重視。
事實上,這是弗朗茨多慮了。
這個年代既沒有偵察機,也沒有衛星地圖,很難探查到敵人后方的軍隊部署情況。
奧地利帝國全國的電報局現在都被軍事情報局牢牢控制,即便敵人的間諜能僥幸得知東部邊境軍已經抵達的消息,等這個情報從維也納傳到巴黎,再輾轉到米蘭,最后才能送到拿破侖三世手中,恐怕早就黃花菜都涼了。
況且,這個時代的情報學發展還相當初級,間諜們也大多缺乏專業訓練。有的情報人員看看報紙就算對得起國王陛下的天恩了,許多國家甚至連像樣的情報機構都沒有建立。
“喲,戈爾德,你這臉色可不太妙啊?!崩鲜烊恕恢谎劬Φ氖├瞬簦ㄓ质且粋€反法戰爭時期的老古董,當年被射瞎了一只眼睛)親切地拍了拍自己老朋友的肩膀。
“在火車上顛簸了幾天幾夜,這滋味確實不好受?!备隊柕律蠈⑻撊醯鼗貞溃案鼊e提我和我的參謀們還得不停地討論各種作戰方案?!?/p>
“諾,都在這里?!备隊柕律蠈⒀壑虚W爍著疲憊的光芒,晃了晃手中那厚厚的一沓文件。
“不愧是你啊,老伙計。哈哈哈!”施利克伯爵爽朗地大笑起來,雪白的胡須隨之跳動。他又指了指不遠處的座位,“來吧,咱們先找個地方坐下歇歇。”
戈爾德上將環顧四周,看著眼前匯聚的將軍們,其中有些還是他昔日的老部下。第三軍的施瓦岑貝格親王、第九軍的沙夫斯格茨切中將,除了留守一些重要防地的軍長外,大部分將領都已經到齊了。
“看來咱們奧地利帝國的大半個軍隊都聚集在這兒了吧。”坐在會議桌左手邊次席的戈爾德上將側頭低聲問向施利克伯爵。
“嗯,我估摸著,帝國差不多有四分之三的部隊都已經到位了。”施利克伯爵若有所思地回答。
正當戈爾德上將準備繼續追問時,門外突然響起一個洪亮的聲音,打斷了他們的對話?!安?,諸位,應當是五分之四的常備軍都已經集結在此了。”
“皇帝陛下到!”侍從官的聲音從房間外面傳來,頓時讓會議室內的將軍們面面相覷,眼中閃過一絲驚訝和疑惑。不是說皇帝陛下正在威尼斯養病嗎?
眼看著出現在眾人面前一臉健康神色的弗朗茨皇帝陛下,屋內的將軍們如同被施了魔法一般,齊刷刷地從座位上站起,動作整齊劃一做出標準的軍禮,“皇帝陛下萬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