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最新電報,英國正式對美國宣戰。”秘書長溫布倫納幾乎是撞開了橡木大門,這是他在緊急情況下的權力,將手中的電報帶給了弗朗茨。
弗朗茨正在水晶臺燈下批閱文件,聽到消息后,他放下鑲金的鋼筆,嘴角微微上揚。“非常好,非常好!終于打起來了。”他伸手接過那份還帶著油墨清香的電報,閱讀了起來。
溫布倫納整理了一下自己的領結,走到書桌前。“陛下,關于北美局勢,布爾伯爵領導的北美委員會已經在秘密行動了。通過瑞士和比利時的中間商,我們成功地向林肯政府輸送了大批洛倫茨步槍和格林野戰炮。說實話,他們的軍工產能相當可觀——匹茲堡、底特律、克利夫蘭這些工業城市的煙囪日夜不停。但是...”他停頓了一下,“我對他們的戰斗意志持保留態度。”
弗朗茨仔細看完電報,將其放在紅木桌面上,轉過他那張棱角分明的臉。“溫布倫納,我明白你的顧慮。確實,林肯政府現在的處境不妙:大西洋有英國皇家海軍的封鎖,北面是英屬加拿大的威脅,南方邦聯虎視眈眈,就連西部的加利福尼亞也搖擺不定。但別忘了,他們可是美國人。他們相信自己是天選之人,我相信他們的戰斗意志,他們會將戰爭進行下去的。”
溫布倫納搖搖頭,撫了撫他那修剪整齊的胡須,“陛下,總參謀部的分析認為,考慮到英軍的作戰經驗和裝備優勢,再加上地緣形勢,林肯政府最多支撐三個月就會尋求和平。”
“非常規規矩矩的預測。”弗朗茨站起身,“來打個賭如何?就賭一個弗洛林。”
溫布倫納露出了無可奈何的微笑,“好吧,我賭林肯政府會在半年內投降。”他從口袋里掏出一枚閃著銀光的弗洛林。
弗朗茨也拿出一枚相同的銀幣,兩人將賭注放在書房角落那尊栩栩如生的鷹首雕像底座下。“你們都低估了美國人,”他意味深長地說,“他們可不是那些只會高談闊論自由的沙龍客,總參謀部總是習慣性地降低人的作用,他們喜歡看重軍隊的數量與武器,但在戰爭中人或者說士兵永遠是最重要的。我們一直以來都有些小看美國人了,其實。”
歷史上,美國北方聯邦政府到1865年戰爭結束的時候維持了100多萬人的軍隊規模,而內戰期間北方付出了約64萬人傷亡的代價,戰死了36萬人,南方也付出了近50萬傷亡,這些數據大致上都表明了美國可不是當時歐洲宣傳的那樣不愛國、崇尚自由,因此會接著個人自由的名義逃避兵役。
那些自詡為歐洲精英的人總是輕視美國人的愛國精神,卻忽視了一個事實:在美國的鄉村教堂、城市廣場和社區會堂里,一種獨特的公民文化正在茁壯成長。當國家召喚時,這些重視社區榮譽、篤信民主理念的普通人,會比任何人想象的都要堅韌。
除非英國能在短期內調動四五十萬正規軍跨越大西洋——這在目前看來幾乎是不可能的,否則僅憑幾支精銳部隊和臨時征募的殖民地部隊,想要迅速占領五大湖沿岸的工業心臟地帶,恐怕只能是一廂情愿的幻想。
不過沿海岸邊港口城市,英國倒是絕對可以迅速攻下來,畢竟大英帝國的海軍目前世界第二的法國加上第三、第四的海軍加起來都比不上。
望著窗外漸暗的天色,弗朗茨在心中盤算著:也許應該派個得力的特使去華盛頓,帶去一些鼓舞士氣的消息。畢竟,不能讓他們在丟了幾個沿海城市后就放棄抵抗。大英帝國雖然擁有世界最強大的海軍,但要想徹底征服這片遼闊的大陸,恐怕沒有那么容易。
這場戰爭最好拖得時間越長越好。
...
波蘭,華沙城堡,第十號房間。
這是一間陰暗潮濕的地下審訊室。
俄羅斯帝國波蘭民政管理局局長亞歷山大·維洛波爾斯基侯爵皺著眉頭走了進來,空氣中彌漫著血腥味、霉味和人體排泄物的混合氣味。他取出了一塊浸過香料的手帕掩住口鼻,锃亮的皮靴在石板地上發出清脆的響聲。
審訊室的墻壁上掛著各式各樣的刑具,鐵鏈和皮鞭在昏黃的油燈光線下投下猙獰的陰影。一尊沾滿灰塵的耶穌受難像靜靜地注視著這一切。墻角堆積著發霉的稻草,幾只老鼠在角落里窸窸窣窣地爬動。
弗拉基米爾·克雷梅涅茨基少將被吊在十字形的審訊架上,他那曾經英俊的面龐此刻浮腫不堪,金棕色的頭發被汗水和血跡粘在一起。
維洛波爾斯基轉向一旁的審訊官,這位留著濃密胡須的中年人正在擦拭他的工具。“情況如何?還是沒說嗎?”
“侯爵閣下,他交代了很多東西,從他十四歲偷看女仆洗澡,到上個月在歌劇院后臺勾引首席女高音的事都交代得一清二楚。甚至還包括和自己的嫂子偷情,但是我們要的東西他一直沒開口,說自己沒參加過密謀行動。”
“克雷梅涅茨基,”維洛波爾斯基輕輕拍打著囚犯的臉頰,“該醒醒了。”
然后弗拉基米爾·克雷梅涅茨基少將緩緩的睜開眼,他看見亞歷山大·維洛波爾斯基的時候就跟看見親人一樣,“維洛波爾斯基,維洛波爾斯基,你快點跟他們說啊,我真的不認識什么革命黨?又或者什么中央行動委員會亂七八糟的東西,我真的是忠于沙皇陛下的啊。嗚嗚嗚...”
這位30歲左右的浪蕩子波蘭將軍的臉皺在一塊,仿佛他真的是被冤枉的一樣,但這可瞞不過經驗豐富的亞歷山大·維洛波爾斯基侯爵。
維洛波爾斯基從隨從手中接過一塊新鮮的白面包,掰成小塊。“來,吃點東西吧,”他的語氣幾乎是慈祥的,“華沙的貴族小姐們要是看到她們的白馬王子變成這副模樣,怕是要心碎了。”
克雷梅涅茨基狼吞虎咽地吃著面包,面包屑和口水混合著從嘴角流下。這位往日里講究得連領結褶皺都要計較的華沙花花公子,此刻像個餓極的乞丐。
“咳咳,水,水。”因為他還是被綁在審訊架上,只能由別人喂給他吃,搞得水、碎屑到處都是,但是平常愛干凈的弗拉基米爾·克雷梅涅茨基少將現在卻覺得這段白面包加水是這么的美味。
“水...”他哀求道。維洛波爾斯基親自端來一杯水,小心翼翼地喂他。
“克雷梅涅茨基,”維洛波爾斯基的聲音突然變得異常輕柔,“告訴我,是誰在給你傳遞命令?”
“咳咳、”弗拉基米爾·克雷梅涅茨基少將直接嗆到了,連忙說,“我真的沒有上級,求求您了,亞歷山大,大哥,侯爵大人,局長,您信我啊。”
維洛波爾斯基的臉瞬間陰沉下來,他對著審訊官做了個手勢。
“啊!”
皮鞭破空的聲音和克雷梅涅茨基的慘叫聲在狹小的空間里回蕩。
“快說!”
“我真不知道啊!”
大概經過了三十分鐘的審訊,弗拉基米爾·克雷梅涅茨基少將啥都沒問出來。
維洛波爾斯基侯爵大步走在要塞的走廊里,他的軍靴跟敲擊石板的聲音回蕩在拱形的天花板下。斯莫爾卡中校小跑著跟在后面,壓低聲音說:“侯爵閣下,會不會是搞錯了?克雷梅涅茨基這樣的紈绔子弟,看起來不像是能策劃叛亂的人啊。“
維洛波爾斯基侯爵猛地站住,轉身盯著斯莫爾卡。走廊的火把將他嚴厲的面容照得忽明忽暗。“現在不是討論這個的時候!波蘭形勢動蕩,寧可錯殺一千,不可放過一個。讓所有人都提高警惕,明白嗎?”
斯莫爾卡中校不寒而栗,趕緊立正行禮:“遵命,侯爵大人。”
...
1863年1月1日,新年這一天。
波蘭總督俄羅斯大公康斯坦丁·尼古拉耶維奇剛剛從溫暖的被窩里面爬出來,自己整理好軍裝,現在是非常時期,他需要穿軍裝來展現某種信號。
然后他就開始吃早餐來,普普通通的火腿三明治外加上一杯熱牛奶,這就是全部了,他還要接著準備批改公文,身為波蘭總督,外加上奧地利方面給傳來的情報,他這些日子可不輕松。
仆人將郵件呈上來,每一封都裝在精美的信封里,蓋著各式各樣的火漆印章。大公一邊小口啜飲著牛奶,一邊拆開信件。
盡管有著電報的存在,但是因為字數限制和昂貴的電報費,加上親筆手寫更有價值,所以,這個年代手寫的郵件還是很常見的。
第一封來自圣彼得堡的信上有著沙皇私人印章。信中,他的兄長亞歷山大二世興致勃勃地講述著小侄女瑪麗亞的語言天賦,對這位年輕公主掌握德語、英語和法語的優雅發音贊不絕口。接著是情婦諾芙娜的信,絲質的信紙上噴灑著淡淡的香水味,抱怨他最近疏于往來盧布林的私會。
緊接著第三封是一封無名信,它沒有寄件人,信封上沒有任何標記,卻用非常優雅的斯潘塞手寫體寫著這樣一段話。
“康斯坦丁·尼古拉耶維奇大公,你背叛了你的承諾,摧毀了我們的國民,我祈求你的終結之日,祈禱上帝能原諒你。
你和你的手下所做的一切都讓我感到可笑,小丑。”
大公的嘴角開始抽動,先是輕聲地笑,隨后爆發出一陣狂笑:“哈哈哈哈哈哈!”笑聲在高大的餐廳中回蕩。站崗的衛兵忍不住探頭張望,餐廳里的侍從們面面相覷,不明所以。
他的秘書來自波羅的海的德意志裔阿斯塔夫這時候也來到了餐廳,看見了這一幕,他走近,然后不確定地問道:“殿下,您何故發笑?”
康斯坦丁將信件遞給他:“你自己看看。”
阿斯塔夫仔細閱讀著,臉色逐漸變得蒼白。“上帝保佑!殿下,這些叛徒居然滲透進了您的郵件系統!“他突然驚恐地瞪大眼睛,“萬一、萬一信上涂了毒藥...”
秘書阿斯塔夫想到這一點之后,連忙直接向門口走去,邊走邊說:“我去找醫生,我去找醫生。”
“回來。”
康斯坦丁·尼古拉耶維奇大公的話讓阿斯塔夫的腳步停下了。
“有趣,”大公慢條斯理地說,“如果他們真想下毒,就不會這么明目張膽了。再說,世上也沒有那種僅僅觸碰就能致命的毒藥。”
“這是一封挑戰書,明白嗎?”
秘書阿斯塔夫困惑地重復了這個詞,“挑戰書?”
大公站起身,走到一位侍從的面前,替他理了理領子。
“是的,他們在向我宣戰了,看來他們的的確確是要在我的地盤上搞事情了,而我,”他轉過身,嘴角勾起一抹令人不寒而栗的微笑,“接受這個挑戰。”
...
1863年1月1日晚上18點55分。
華沙近郊的軍營里,煤油燈的光芒早已熄滅。
一月的寒風透過木質營房的縫隙嗚咽著鉆進來,讓人不由得打個寒顫。只有靠近窗邊的一張鐵床上,還亮著一盞偷偷藏著的蠟燭。
科瓦爾奇克中士正專注地擦拭著手中的托爾步槍,他修長的手指仔細地在每一個零件上擦過,動作輕柔得仿佛在撫摸情人。
“科瓦爾奇克!”一個粗啞的聲音突然打破了夜的寧靜,特別監察員博利舒諾夫那張被伏特加染得通紅的臉出現在昏暗的光線中。他的軍裝上衣扣子解開了兩顆,露出里面皺巴巴的襯衫。“熄燈命令都下了,你他媽還不睡覺?”
因為擔心波蘭人暴動以及波蘭士兵會同情這些起義者,駐扎在波蘭議會王國的俄軍設立了特別監察員這個崗位,理論上是對軍隊一切違紀行為進行監管,但事實上是大部分只關注波蘭裔士兵,防止他們鬧事。
而博利舒諾夫就是這個營地其中最令人厭惡的一個,整天用懷疑的目光盯著每一個波蘭士兵。
“還不急,還有五分鐘。”科瓦爾奇克中士用無所謂的語氣說道,他接著好好保養著這支步槍,俄軍對武器管理有著嚴格的規定,武器通常存放在軍械庫,非執勤或訓練時間不允許持有,彈藥也是嚴格管控,平時不發放。
但是科瓦爾奇克中士這個團不太一樣,屬于是俄軍的精銳團,而科瓦爾奇克也是出身名門,一般被認為是可靠的忠于沙皇的波蘭人,加上因為半夜要進行軍事演練,所以提前發放了武器,彈藥倒是沒有發放。
“你這該死的波蘭蠢貨!”博利舒諾夫咆哮著,用夾雜著口音的俄語怒吼。他踉踉蹌蹌地走近,濃重的酒氣隨之彌漫開來。“這個時候還在玩弄槍支?是不是在想你那些叛徒同胞?“
科瓦爾奇克繼續擦拭著槍管,仿佛沒聽見。
“看著我!”博利舒諾夫突然伸手抓住科瓦爾奇克的軍裝領子。“你們這些忘恩負義的波蘭人!沙皇陛下給你們飯吃,給你們體面的軍裝,結果呢?一個個都想著反咬一口!”
他狠狠地推了科瓦爾奇克一把,后者的身體撞在床架上發出一聲悶響。“我警告你,再讓我看見你晚上碰槍,我讓你在禁閉室里關到發霉!聽清楚了嗎?“
博利舒諾夫在昏暗的營房里來回踱步,靴子在木地板上發出沉重的聲響。他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掃視著四周,仿佛在搜尋什么可疑的跡象。“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們在搞什么鬼!整天跟當地平民眉來眼去,傳遞書信。”
他冷笑一聲,“告訴你,你們波蘭人的每一個細微動作,都逃不過我們的眼睛。”
他轉身指著科瓦爾奇克:“三分鐘,我給你三分鐘收拾好滾回床上。否則...”
就在這時,博利舒諾夫察覺到周圍的動靜,轉身發現三四個波蘭裔士兵正悄悄靠近。昏暗的油燈光線下,他看到這些人臉上冰冷的表情。
博利舒諾夫甚至認出了其中的彼得羅夫斯基和盧斯尼基,都是平日里看起來最溫順的那些人。
“都他媽給我回去!這是軍令!”博利舒諾夫的聲音里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他的右手摸向腰間的手槍,皮套的搭扣在顫抖中發出輕微的“啪嗒“聲。
就在這時,科瓦爾奇克迅速舉起了那支剛剛還在“保養”的托爾步槍。原來他是在悄悄地裝填彈藥。
“別輕舉妄動,嗚...”博利舒諾夫的警告還未說完,就被身后的達布羅夫斯基士兵用手帕死死捂住了口鼻。
這位特別監察員那魁梧的身軀掙扎了很多下,眼睛瞪得像銅鈴一樣大,但最后如同一袋面粉般軟軟地倒了下去。
他們動作麻利地將博利舒諾夫的尸體塞進床底下的空間,仿佛已經演練過無數次。
幾個人迅速集合在窗下。
科瓦爾奇克看了看懷表,壓低聲音說:“還有十分鐘,7點10分起義軍會來協助我們,都準備好。”
“明白。”
就在科瓦爾奇克中士他們偽裝成俄軍巡邏隊的時候,營地中央那個半壞不壞的大鐘響了。
“滴答、滴答,沙皇的喪鐘已經敲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