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么在奧地利跟俄國人忙著對付奧斯曼的時候,西歐的國家們則是因為一個小國,陷入了混亂。
那就是盧森堡,這個面積不到三千平方公里的小國。若按照中國人的習慣來看,可能會把它看做是德意志的一部分。它位于法國、比利時和普魯士控制的萊茵省、洛林之間,戰略地位極為重要。夏日的盧森堡,綠樹成蔭,阿爾澤特河谷將城市分割成上城與下城。尤其是上城,那里矗立著歐洲最堅固的要塞之一。
值得一提的是,盧森堡在1815年維也納會議之后,被授予荷蘭聯合王國國王,旨在補償荷蘭對拿騷-迪倫堡、錫根、哈達馬爾和迪茨的權利的喪失,這些地區已經成為普魯士的一部分。同時盧森堡事實上也有西部的法語區跟東部的德語區,各種方言混雜,形成了獨特的文化混合體。
所以盧森堡可以看做是荷蘭國王威廉三世的個人領地,他擁有盧森堡大公的頭銜。但由于盧森堡的德意志屬性,它是德意志邦聯的成員,并且普魯士王國在這個地方有駐軍——約4000名士兵和軍官,由戴克少將指揮。
盧森堡為什么這么重要?除了地理位置之外,它有著可以說是歐洲最好的軍事要塞,這個要塞是路易十四時期沃邦元帥進行設計的。沃邦是歐洲軍事史上最重要的工程師之一,他的設計精巧絕倫。盧森堡的堡壘依山勢而建,巖石被掏空,形成了錯綜復雜的地下隧道網絡,足以容納數萬軍隊和物資。
之后,經過現代化改造,盧森堡可以稱之為“北方直布羅陀”。城墻高達25米,厚12米,有24座堡壘和23個堅固的碉堡。地下隧道全長達17公里,形成了一個迷宮般的防御體系。從軍事角度看,誰控制了盧森堡,誰就在西歐擁有了一個幾乎無法攻破的前哨。
在德意志邦聯于1859年解散之后,普魯士王國事實上失去了駐軍的權力,但他們還是沒有撤軍。實際上,普魯士人不僅沒有撤軍,反而加強了駐軍,并對堡壘進行了更現代化的改造,包括安裝新式火炮和擴建彈藥庫。
普魯士陸軍大臣阿爾布雷希特·馮·羅恩將軍,曾經明確表示:“盧森堡對普魯士王國的防御至關重要,尤其是面對法國的威脅。”羅恩甚至在一次內閣會議上拍著桌子說:“我們寧可還給法國人洛林的一小部分,也不能放棄盧森堡堡壘!”
而在奧地利和俄國挑起這場對奧斯曼的戰爭之后,不大想跟著卷入一場新的大戰的法國人就想要獲得一些補償。拿破侖三世,這位曾經的歐洲強人,如今因墨西哥遠征陷入泥潭而威望下降,急需一場外交勝利來提升自己在國內的形象。對法國來說,獲得盧森堡不僅是軍事上的勝利,更是政治上的必要。
這一想法在一定程度上得到了維也納方面的默許。
是的,默許。試想一下如果法國人要求得到盧森堡,那么誰最急呢?肯定是普魯士王國最急,而這是符合維也納的利益的。這一步棋使普魯士越來越靠近奧地利,而不是遠離甚至背刺他。這是一個精妙的外交算計——讓普魯士面臨新的威脅,不得不尋求奧地利的支持。
維也納的霍夫堡皇宮。
弗朗茨皇帝坐在他的書房里,一邊喝著咖啡,一邊對外交大臣施墨林男爵下達指示。
“我們要默許,甚至慫恿法國的大舉擴張,”弗朗茨皇帝邊思考邊點點頭,“我們吃的是巴爾干這種小地方,而法國人呢?他們可吞的都是西歐南歐這些地方,換句話說那就是歐洲中心地區的擴張,其他國家越恐慌,就要越依靠我們。”
施墨林男爵點點頭,將皇帝的指示記錄在他那本紅色皮革封面的筆記本上。“陛下的遠見令人欽佩,”他說,“普魯士最近幾年的確發展很快,是時候給他們一個遏制了。”
“但注意,”弗朗茨補充道,“不能有任何書面承諾,一切都必須是口頭的、模糊的。如果事情失控,我們必須有回旋的余地。”
施墨林了解地點頭:“我明白,陛下。在外交上,有時模糊比清晰更有價值。”
所以,在跟法國外交特使的談判中,奧地利的外交大臣施墨林男爵隱晦地說,法蘭西應該“拿回法蘭西民族的生存地”。他并沒有直接支持法國吞并盧森堡,也沒有明確承諾奧地利會站在法國一邊。
除了普魯士拿走的洛林地區之外,還有哪里呢?還有比利時的大片法語區,再就是盧森堡。盧森堡雖然小,但也有約四分之一的人口說法語,尤其是在南部地區,而且幾乎所有上層社會都能流利使用法語。施墨林的暗示讓法國特使興奮不已。
法國特使埃米爾·奧利維爾先生表示:“這些都是必須的,拿回法國的民族邊界不僅是歷史的必然,也是為歐洲帶來穩定的唯一途徑。”
他向皇帝匯報時稍微有些添油加醋,把施墨林的模糊表態描述成了明確的支持,這讓拿破侖三世決定加快對盧森堡的收購計劃。
這一切都是秘密談判,甚至連密約都沒有簽,大概就是每個使者都認為對方已經領悟了自己的意思這種曖昧狀態。畢竟維也納方面也不想普魯士王國知道奧地利干了這種事,搞不好威廉一世真的會一氣之下開戰的。一旦被發現,奧地利可以輕松撇清關系,說這只是法國的單方面理解。
法國的計劃逐步展開,剛好荷蘭王國陷入了財政危機。荷蘭國王威廉三世的奢侈生活和軍隊開支以及工業轉型投資使國庫幾乎枯竭。他的宮廷顧問甚至開始變賣皇家收藏的一部分藝術品來彌補虧空。
在這種情況下,拿破侖三世派出去的使者提出了一個誘人的提議——以500萬荷蘭盾的代價買到盧森堡大公國。這是一個巨大的數字,足以解決荷蘭眼前的財政困境。而且從表面上看,這是一場正常的交易,畢竟奧地利也從奧斯曼手里面買到了突尼斯跟西奈半島。
1867年3月26日,在巴黎郊外的一座私人莊園里,法國外交大臣萊昂內爾·德·穆斯捷與荷蘭駐法大使班特因克伯爵秘密會面。兩人在莊園的玫瑰園中散步,遠離可能的竊聽者。
“我們提供500萬荷蘭盾,”奧利維爾說,“這個價格比市場評估高出至少20%。”
班特因克揉了揉下巴,“威廉三世國王陛下可能需要更多保證,不僅是金錢上的。”
“比如?”
“比如保證法國不會干涉荷蘭在印度尼西亞的殖民利益,也不會支持比利時對荷蘭領土的任何主張。實際上,我們還需要法國的軍事保證。”
“軍事保證?”穆斯捷停下腳步,皺起眉頭。這已經超出了他預期的談判范圍。
班特因克伯爵走到一株盛開的紅玫瑰前,假裝欣賞花朵,實則繼續低聲說道:“您也看到了丹麥王國的下場,被普魯士和奧地利聯手瓜分。而我們荷蘭事實上跟神圣羅馬帝國有一定的聯系,荷蘭語跟德語系出同源,更別說還有盧森堡大公國了。”他撥弄著玫瑰花瓣,“陛下也擔心普魯士人會對荷蘭進行擴張。您知道,威廉一世的擴張野心是顯而易見的,另外我國無法理解奧地利的想法。”
法國外交大臣萊昂內爾·德·穆斯捷沉吟片刻點點頭,“明白威廉陛下的擔憂。但軍事保證是個復雜的問題。”
班特因克伯爵笑了笑,露出一口泛黃的牙齒:“當然,但這是交易的關鍵。沒有軍事保證,國王陛下寧可繼續面對財政危機,也不會冒險得罪普魯士。”
“陛下現在對對外戰爭十分謹慎,尤其是1859年我軍失禮以及現在墨西哥的遠征也陷入了泥潭。”穆斯捷斟酌著詞句,“更何況,公開的軍事條約可能會立即引發危機。”
班特因克瞇起眼睛:“那就秘密條約。只有在荷蘭遭到攻擊時才生效的防御同盟。這不會嚇到任何人,除非他們本來就有侵略意圖。”
法國外交大臣萊昂內爾·德·穆斯捷沉吟片刻,手指無意識地敲打著大腿側面。最終,他點點頭,“我理解了,但我無法做主給出軍事保證。今晚上我就會面見拿破侖三世陛下,明天我會帶來好消息的。”他停頓了一下,補充道,“不過我個人認為,這個要求是合理的。事實上,我們法國也不希望看到普魯士在低地國家擴張。”
荷蘭的班特因克伯爵四下看看:“當然,但我建議你們盡快。我總感覺我們的交易可能被普魯士人察覺到,為什么呢?這是我的一個直覺。”他壓低聲音,近乎耳語,“昨天我注意到有人跟蹤我的馬車,前天使館里一個新來的文員行為很是可疑。最麻煩的是,盧森堡的普魯士駐軍最近異常活躍,他們似乎在加強城防。也許這只不過是他們例行公事而已,另外,我們的盧森堡總督現在還不知道這個消息,我不確定他怎么想。”
“總督?奧蘭治-拿騷親王殿下?”
“是的。”班特因克伯爵聳聳肩,“我們不知道該怎么說,可能親王殿下在盧森堡呆的時間太久了,把自己當成盧森堡人了,當我們達成初步協議的時候,國王陛下會把他請回阿姆斯特丹進行會談。”
“好吧。看來我們雙方都有些問題。”法國外交大臣萊昂內爾·德·穆斯捷搖搖頭,然后說道:“上面我們說的這些都可以寫入秘密協議。但我們需要盡快行動,在普魯士人反應過來之前。”他拿出懷表看了看時間,“我必須回去了,以免引起注意。但請相信,法國對這筆交易是認真的。”
班特因克露出狡猾的微笑,像只老狐貍:“我會向國王陛下傳達您的誠意。他最近正為財政問題頭疼呢。”
那是你們國王太揮霍無度了,一個荷蘭王室花銷都快趕得上我們巴黎了。穆斯捷先生在心中吐槽,然后伸出手。
兩人握手告別,班特因克伯爵將那份文件小心地塞進內袋。就在他轉身要走時,法國外交大臣穆斯捷突然低聲問道:“如果達成協議,你們能多快開始撤離普魯士駐軍?”
班特因克頓了一下,“這恐怕是最困難的部分。普魯士人不會輕易離開。可能需要法國的...外交壓力。”
穆斯捷的眼神變得銳利:“告訴威廉陛下,如果他們同意交易,法國會處理普魯士駐軍的問題。以一種不會引發戰爭的方式。”
...
然而,消息還是泄露了。有人猜測是荷蘭宮廷內部對賣國的反對者,也有人懷疑是奧地利故意為之,以加劇普法之間的緊張。無論如何,當這個交易的風聲傳到柏林,普魯士朝野震動。
普魯士方面對此反應非常強烈,簡直到了歇斯底里的程度。在柏林的一次內閣緊急會議上,外交大臣阿爾布雷希特·馮·伯恩斯托夫伯爵拍案而起。
“這是對德意志安全的直接威脅!”他厲聲說道,臉上的靜脈因憤怒而凸顯,“法國人已經在我們家門口了,而現在他們想要控制通往德意志腹地的大門!”
首相安東親王則更為冷靜,他摩挲著自己的下巴,若有所思:“讓我們看看這背后是誰在操縱。荷蘭人缺錢,這很簡單,但為什么是現在?是因為奧地利跟奧斯曼人在作戰威脅不了他們了嗎?為什么法國人如此自信?”
總參謀長毛奇則是直截了當地表示:“從軍事角度看,我們絕不能允許法國占領盧森堡。那等于是把一把刀架在了我們的脖子上。”
首相安東親王點點頭:“派特使去倫敦和圣彼得堡以及維也納,看看其他列強的立場。同時,給荷蘭人施壓,讓他們明白賣給法國的后果。“
外交大臣伯恩斯托夫伯爵更為激進:“我建議直接以戰爭相威脅。讓法國人知道,如果他們敢接手盧森堡,就意味著戰爭!“
內閣會議陷入了爭論,最終安東親王采取折衷的態度,命令洛林邊境地區的德軍進入戰備狀態。同時向巴黎派出特使直接交流。
整個歐洲稍稍亂起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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