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法大臣帕倫伯爵清了清嗓子,往前探了探身子:“陛下,據內務部那邊統計,咱們境內有四五百萬猶太人吧,大部分做買賣的——糧食、布匹、當鋪。基輔、敖德薩、華沙那幾個地方,市面上的生意,一大半都在猶太人手里。這要是……”他沒說完,只是攤了攤手。
“荒唐!”財政大臣雷特恩伯爵把手里的文件往桌上一放,聲音不大,但很硬,“康斯坦丁·伊萬諾維奇,您知道您在說什么嗎?咱們現在最要緊的是什么?是信用!我們欠羅斯柴爾德家族的錢還沒還清呢,您這就要……要對猶太人下手?那以后誰還敢借錢給俄國?不光是羅斯柴爾德,整個歐洲的銀行家,都是一個圈子的。”
“米哈伊爾·赫里斯托弗羅維奇說得對。”外交大臣戈爾恰科夫親王也開口了,“陛下,英國和法國的輿論現在對我們就很不友好,如果再發生大規模迫害猶太人的事件,他們的報紙會把我們罵得狗血淋頭。這會嚴重影響我們在歐洲的外交處境。”
“可是,”內務大臣季馬舍夫伯爵接過話頭,語氣卻很平靜,“兩位大臣說的這些顧慮,難道不正說明猶太人在歐洲金融界的勢力有多大嗎?他們控制著銀行、報紙、貿易,卻對我們俄羅斯沒有絲毫忠誠。戰爭打到現在,那些猶太商人從軍需供應中賺得盆滿缽滿,卻沒有一個主動為國家分憂的。”
“這話說得不對。”財政大臣雷特恩伯爵反駁道,“猶太商人也在繳稅,而且他們繳的稅可不少。再說,我們向他們采購物資,是按市場價格付款的,又不是白拿。”
內務大臣季馬舍夫伯爵冷笑一聲:“市場價格?戰時物價飛漲,那些猶太奸商趁火打劫,把糧食和軍需品的價格抬高了三倍不止。這種人,憑什么不該多出點錢?”
“可猶太人在俄國本來就不受歡迎。”陸軍大臣德米特里·阿列克謝耶維奇·米柳京突然開口了,他一直在旁邊沉默地聽著,“陛下,說句實話,無論是貴族還是平民,對猶太人都沒什么好感。民間一直流傳著猶太人操縱物價、高利盤剝的說法。如果我們對他們采取一些措施,民間不會有什么反對聲音,反而可能拍手稱快。”
“不僅如此,”內務大臣季馬舍夫伯爵補充道,“陛下,現在戰爭打得艱苦,民間怨氣不小。糧價上漲,稅賦加重,百姓們需要一個發泄口。如果輿論引導得當,說是猶太奸商囤積居奇、發國難財,導致物價飛漲,民眾肯定會支持我們懲治他們。這樣既能籌到錢,又能轉移國內矛盾,一舉兩得。至于歐洲輿論……”
“其實歐洲民間對猶太人的不滿也早就積累已久。”憲兵司令兼第三局局長亞歷山大·列昂季耶維奇·波塔波夫中將插話道,“陛下,據我們第三局在歐洲各地的情報,法國、普魯士、奧地利的普通民眾對猶太人都頗有微詞。他們抱怨猶太人壟斷金融、操縱物價、剝削工人。”
“如果我們能通過情報渠道,在這些國家散布一些猶太人的惡劣故事——其實也不用編造,只需要把真實發生的事情放大報道——就能在整個歐洲掀起反猶情緒。到那時,即便我們對國內猶太人采取措施,歐洲各國政府也不好公開指責我們,因為他們的民眾會說:'俄國人做得對,我們也該這么干。'這樣一來,我們面臨的外交壓力就會小得多。”
外交大臣戈爾恰科夫親王皺起眉頭:“這……這是在玩火。煽動民族仇恨,最終會傷及無辜。”
“外交大臣先生,戰爭本身就是在玩火。”波塔波夫中將平靜地說,“與其擔心傷及無辜,不如想想如果我們戰敗,會有多少俄羅斯人變成'無辜'的受害者。第三局的任務就是為帝國的利益服務,現在這個辦法既能籌到錢,又能減輕外交壓力,何樂而不為?”
“波塔波夫中將,這場戰爭帝國不可能戰敗,你的話過激了。”
司法大臣帕倫伯爵繼續接過話頭:“陛下,臣倒是有個更周全的計劃。內務部的名單上,一直有幾個非常頑固、抵抗政府的猶太商人。這些人平時就行為可疑,現在正好可以利用戰爭時機,給他們安上個……比如說,向奧斯曼帝國出賣情報、通敵叛國之類的罪名。”
“叛國?”外交大臣戈爾恰科夫親王皺起眉頭,“這種指控可不能隨便亂扣。”
“外交大臣先生多慮了。”司法大臣帕倫伯爵不緊不慢地說,“戰時嘛,總有些蛛絲馬跡可查。猶太人在奧斯曼帝國也有親戚,他們之間有生意往來,有書信聯系,這都是事實。只要稍微渲染一下,說他們泄露了糧食儲備情況、軍需物資價格,甚至部隊調動的消息,也不算完全捏造。再找幾個證人,做些筆錄,案子就成了。”
內務大臣季馬舍夫伯爵點頭道:“對,先抓幾個典型,公開審判,罪名要定得重。然后在《政府公報》和各地報紙上大肆宣傳,說戰爭之所以打得艱難,物價之所以飛漲,部分原因就是這些猶太叛徒從中作梗。民眾的怒火一旦點燃,我們再宣布對所有猶太人的懲罰措施,就師出有名了。不是我們要迫害他們,而是他們中出了叛徒,整個族群都要為此贖罪。我們可以煽動一下民眾,讓他們支持我們懲罰猶太人。”
“這樣一來,”司法大臣帕倫伯爵繼續說,“后面的措施就順理成章了。我剛才想了一下,建議分四步走。”他伸出手指一一數來:
“第一步,立即逮捕那幾個重點商人,以叛國罪起訴,沒收全部財產。同時在報紙上連篇累牘地報道,煽動民眾情緒。可以組織一些'自發'的游行示威,讓百姓喊出要求嚴懲猶太叛徒的口號。”
“第二步,趁著民憤正盛,宣布對年收入超過一千盧布的猶太家庭征收百分之二十五的特別戰爭贖罪稅,對年收入超過五千盧布的征收百分之四十。名義上是讓他們為族人的叛國行為贖罪,實際上就是搜刮錢財。”
“第三步,要求所有猶太商人按其財產的百分之十五認購戰爭債券,期限五年,年息百分之三。不認購的,以'拒絕為國效力'論處,可以吊銷營業執照。”
“第四步,凍結猶太人在國有銀行和有政府擔保銀行中超過三百盧布的存款,作為戰爭借款。同樣打著'贖罪'的旗號,說這是強制他們為國家做貢獻。”
財政大臣雷特恩伯爵聽得臉色越來越難看:“這……這簡直是有預謀的搶劫!還要栽贓陷害!”
“財政大臣先生說話要注意。”內務大臣季馬舍夫伯爵冷冷地看著他,“什么叫栽贓陷害?那些猶太商人平時就不干凈,查他們的賬目,哪個沒有偷稅漏稅?哪個沒有囤積居奇?現在不過是把這些罪行坐實罷了。再說,戰時非常時期,有些手段是必要的。”
“可這樣做會徹底毀掉我們的信用!”財政大臣雷特恩伯爵幾乎是吼出來的,“羅斯柴爾德家族要是知道我們用這種手段對付猶太人,別說借新錢了,他們會立刻要求我們還清所有舊債!你們要知道,歐洲的猶太銀行家族有不少,搞不好整個歐洲的金融市場都會把我們列入黑名單!”
“那又如何?”內務大臣季馬舍夫伯爵反問道,“財政大臣先生,您不是說我們已經沒錢了嗎?既然反正借不到錢,那還顧慮什么信用?倒不如趁現在還能控制局面,從國內的猶太人身上榨出一筆來。等我們拿下君士坦丁堡,控制了海峽,有了實力,那些銀行家自然會回來求著跟我們做生意。”
“陛下!”外交大臣戈爾恰科夫親王也坐不住了,“這種做法會讓俄國在國際上徹底孤立!英國人、法國人的報紙會把我們描繪成野蠻人!”
“他們現在就是這么描繪我們的。”陸軍大臣米柳京淡淡地說,“外交大臣先生,您在巴黎、倫敦的時候,那些報紙是怎么寫我們的?說我們是'歐洲憲兵',說我們鎮壓波蘭起義和保加利亞起義是暴行,說我們對待農奴像對待牲口。現在多加一條'迫害猶太人',又能怎樣?反正他們本來就恨我們,不在乎再多一條罪名。”
司法大臣帕倫伯爵趁機說:“陛下,臣以為,與其擔心歐洲輿論,不如先穩住國內局勢。現在民間對戰爭已經有怨言了,再拖下去,說不定會出大亂子。如果能把矛頭引向猶太人,讓百姓覺得政府在為他們出氣,在懲治奸商,民心就能穩住。而且,從猶太人那里搜刮來的錢,也能讓軍隊繼續打下去。這才是當務之急。”
內務大臣季馬舍夫伯爵點頭附和:“對,陛下。現在最重要的是拿下君士坦丁堡。只要我們勝利了,俄羅斯就能控制黑海海峽,成為真正的歐洲霸主。到那時候,什么輿論、什么信用,都不是問題。勝利者是不會被人指責的,只有失敗者才會被釘在恥辱柱上。”
沙皇亞歷山大二世沉默地聽著大臣們的爭論,手指輕輕敲擊著扶手。大殿里的氣氛越來越緊張。
良久,沙皇開口道:“米哈伊爾·赫里斯托弗羅維奇,除了這個辦法,你還有什么籌集資金的方法?”
財政大臣雷特恩伯爵深吸一口氣:“陛下,我懇請您三思。這種做法,會給俄羅斯帶來長遠的損害。也許眼前能籌到一筆錢,但代價太大了……“
“代價?“內務大臣季馬舍夫伯爵立刻打斷道,“什么代價能比輸掉戰爭更大?什么代價能比讓君士坦丁堡從手中溜走更大?財政大臣先生,您想過嗎,如果我們現在因為沒錢而撤軍,這場戰爭白打了,那些已經花出去的兩億八千萬盧布,那些戰死的士兵,都白白犧牲了!到時候,國內會發生什么?民眾會怎么看待政府?那才是真正的災難!“
財政大臣雷特恩伯爵被搶白,臉色更加難看。他停頓了一下,換了個思路:“陛下,其實還有另一條路。我以為,可以拿部分戰后利益去跟奧地利人商議勢力范圍了。奧地利的財政狀況比起我們,還是有些富裕資金的。如果我們能在戰后的勢力劃分上做些讓步,比如戰后君士坦丁堡港口的特許權等等,他們或許愿意提供一筆貸款,或者至少在物資供應上給予優惠。“
沙皇思索片刻,微微點頭:“這倒是個思路。亞歷山大·米哈伊洛維奇,外交部可以去試探一下維也納的態度。但不要表現得太急切。就說我們希望戰后在巴爾干建立穩定的秩序,愿意與奧地利協商利益分配。“
“陛下,我明白了。“外交大臣戈爾恰科夫親王答道,臉色稍微好看了一些。
沙皇站起身來,在大殿里慢慢踱步。所有大臣都屏住呼吸,等待著他的決斷。
良久,亞歷山大二世停下腳步:“司法大臣說的方法也可以執行。但是,”他轉向內務大臣季馬舍夫伯爵,“執行的時候要注意方式,不要鬧出大亂子。我要的是錢,不是騷亂。而且,名義上要說得過去,就說這是戰時特別稅收政策,不針對任何特定族群,只是猶太人碰巧符合征收標準。”
“遵命,陛下。”內務大臣季馬舍夫伯爵和司法大臣帕倫伯爵齊聲應道。
“亞歷山大·列昂季耶維奇,”沙皇看向憲兵司令波塔波夫中將,“第三局立刻行動起來,在歐洲各地散布相關材料。要做得巧妙些,不要讓人看出是我們官方的手筆。”
“是,陛下。臣保證完成任務。”波塔波夫中將答道。
“米哈伊爾·赫里斯托弗羅維奇,”沙皇看向臉色蒼白的財政大臣,“我知道這很難。但你要想辦法,在歐洲那邊盡量做些公關工作,穩住現有的債權人。告訴他們這只是臨時措施,等戰爭結束就會恢復正常。同時,把奧地利那邊的談判抓緊推進。”
“好吧。陛下,遵從您的意志。”財政大臣雷特恩伯爵無力地回答。
“亞歷山大·米哈伊洛維奇,外交上也要做些鋪墊。強調這是戰時的財政困難,不是宗教迫害。另外,與維也納的接觸要快,我們需要盡快看到結果。”
“是,陛下。”外交大臣戈爾恰科夫親王勉強答道。
沙皇重新坐回座位上,語氣變得嚴厲:“諸位聽清楚了,我要的是實實在在的錢,足夠支撐到1878年底的錢。這不是討論,這是命令。康斯坦丁·伊萬諾維奇的計劃立刻執行,亞歷山大·米哈伊洛維奇的外交談判同步推進,亞歷山大·列昂季耶維奇的情報工作馬上展開。我給你們三個月時間,必須籌到至少一億五千萬盧布。做不到的話,你們自己想想后果。”
大臣們齊聲應道:“是的,陛下!”
“好了,諸位還有別的事嗎?如果沒有,今天就到這里。德米特里·阿列克謝耶維奇,你留一下,我要和你單獨談談埃迪爾內的進攻計劃。”
大臣們紛紛起身行禮,魚貫退出。
財政大臣雷特恩伯爵走出大殿時,腳步有些踉蹌。他知道,今天做出的決定,可能會讓俄羅斯付出遠超預期的代價。但現在,他已經無力阻止了。
戰爭這頭怪獸,正在吞噬一切。